《從大明1618開始》第163章 賬目抹除(1)

作者:黔北苗蠻·2天前

胡靜水在賬房裡待了整整一夜。

屋子不大,三面靠牆的地方是高高的書架,書架上全是賬冊,按年份排著,天啟元年,天啟二年,一直往下,每一年又分幾冊,分別對應貨運、倉儲、稅課、雜項,每一冊的脊背上用小字寫著年份和類目,字寫得工整,是胡靜水自己寫的,他對賬目的要求,和他這個人一樣,表面看起來無懈可擊。

一盞油燈放在桌角,把桌面照亮,燭臺旁邊,摞著七本賬冊,七本從書架的不同位置取下來,疊放在一起,看著像是隨手取的,但只有胡靜水知道,這七本是怎麼選出來的——每一本里,都有一筆或者幾筆,和魏黨系統那邊的往來有關,要麼是走王體乾那條線的打點,要麼是透過蘇木那條中間人轉的貨款,總額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分散在這七本賬冊的不同頁面裡,單獨看,有的像是普通商貿往來,有的,就不那麼像了。

胡靜水坐在桌邊,把七本賬冊從左到右排開,先從最左邊那本翻起,把裡面涉及的那幾筆找到,用一張細長的紙條夾住,然後把那本合上,放到右邊去,再取下一本,如此往復,把七本都翻完,桌上多了七張紙條,他把七張紙條取出來,並排放在桌上,逐一看了一遍,然後取過一張空白的賬頁,開始在上面核算。

核算的是什麼,他不說,只是寫,寫的時候,筆是細的,字是小的,寫完一行,用手指沿著那行字從頭摁到尾,像是在用觸覺再確認一遍數字沒有寫錯,然後才寫下一行。

這個習慣,是他從師父那裡學來的。

他的師父,是當年討債的一個東家,不是什麼好人,專門替人討債,手段又硬又滑,硬的那面,催賬催到被催人家破人亡也不皺眉頭,滑的那面,賬目從來做得天衣無縫,任何一筆往來,都能在賬冊裡找到一個說得通的理由,大到一百兩的商貨往來,小到三文錢的茶水雜費,落在賬面上,全是規規矩矩的,外來的人翻,找不出一丁點破綻。

胡靜水十三歲跟著那個東家做事,跟了七年,把賬目做到無懈可擊,後來東家出了事,不是賬目出了事,是別的事,東家進了大獄,胡靜水就散了,帶著一身做賬的本事,另謀出路,輾轉遇著了陸家,被留下來,這一待,就是十幾年。

他師父教他的那件事,他每次做賬前都要想一遍:賬目是要給人看的,不是要給人信的,給人看,是讓人覺得看見了真的,其實只是看見了你給他們準備好的那個東西。

現在他要把七本賬冊裡的那些往來,重新做一遍。

不是偽造,是重構。

每一筆追根溯源,找到這筆錢原本可以對應的、最說得通的貨運或者損耗,然後把它往那個方向歸。

比如當年透過王體乾那條線打點的一筆,走的是貨款的名目,原始的記錄是“京貨採購,代辦費“,看著是正常的,但“代辦“這兩個字,對著的是王體乾這個人名,有人認識這個名字,就能沿著這個名字往上扯,王體乾是魏忠賢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這筆賬就說不清了。

胡靜水把這筆賬的處理方式,想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定了:往前追一年,找到當年同一條貨運線上一批布匹的運輸記錄,那批布匹在運途中遭了一場大雨,損耗了三成,這個損耗當年就記在賬上,但實際核銷的數字比實際損耗少了一點,少的那一點,他當年沒處理,就壓在那裡,現在把那個少的數字往上調,調到和王體乾那筆打點相吻合,然後在那一年的賬冊上加一行註記:貨損複核,追加核銷,日期寫當年,字跡模仿當年的手法,乾的,不新,要讓人看著覺得這行字是那時候寫的,不是今天寫的。

寫完,他把那本賬冊合上,放在一邊,繼續取下一本。

這活兒,做的是慢功,急不得,每一筆都要想清楚往哪裡歸,歸進去的邏輯要嚴,不能有破綻,有破綻的地方,寧可不動,留著原樣,比改出破綻來更安全,改出了破綻,是留把柄,不改,只是一筆說不清楚的往來,說不清楚,不等於說得清楚是壞事。

他一筆一筆地做,做到三更天,點的第一盞燈已經快燃盡了,他把燈芯挑了挑,又撐了一會兒,取了新的燈來續上,重新坐回去,繼續。

賬房外面偶爾有人走過,是值夜的門子,每隔一段時間巡一遍,走到賬房門口,見著裡頭有燈光,知道是胡先生,就不進來,走了,腳步聲遠了,賬房裡重新歸於只有筆在紙上走的那種聲音。

做到第五本,他停下來,把前五本的處理方式在腦子裡串了一遍,確認每一筆的歸入方向之間沒有相互矛盾的地方,串完,倒了口冷茶喝了,秋天的夜裡,茶早就涼了,涼的茶喝進去,有一股澀味,他沒在意,把茶盅放回去,重新拿起筆。

第六本是麻煩的,這本里有一筆,當年是透過蘇木轉的,蘇木是走海路的中間人,這筆往來,原始記錄比較乾淨,是“蘇木居間,布匹購貨“,但這筆貨款的數目,比實際購置的布匹價格高出了三成,這三成,是當年打點魏黨系統裡一個地方層級的人的費用,藉著布匹交易的殼走的,蘇木經手,蘇木那邊的賬和這邊的賬,是對著的,現在蘇木那邊怎麼處理,胡靜水不知道,但他能處理的,是這邊的這一本。

他把那一頁翻到,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決定不動這一筆數字本身,只在旁邊加一行註記,註記的內容是:貨價含裝卸、倉儲折損,綜合核算,這一行字,讓那三成的溢價有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不是完美的理由,但是一個理由,有理由總比沒有好,沒有就是空著,空著才是最顯眼的。

他在那行註記的末尾,把筆頓了頓,把日期寫上,然後把那頁合上。

第七本,最後一本,是最難的一本,裡面有一筆大額往來,數目大到沒有辦法歸進任何一個合理的損耗專案,因為任何一個損耗專案都沒有這麼大的體量,他把這筆數字盯了一刻,最終做了一個決定:這筆,不歸,走“壞賬沖銷“,在賬冊的最末的那個附頁裡,加入這筆的沖銷記錄,沖銷的理由是“經手商行倒閉,貨款追討無果,計入壞賬“,然後把那個經手商行的名字,寫一個當年已經關張了的商行,關張的時間,早於這筆往來的日期,這樣,任何人來查,查到的是一筆因為商行倒閉而追討無果的壞賬,往前查那個商行,確實已經倒了,時間也對得上,對得上,就說不出要緊的問題。

他把最後這筆處理完,把筆擱下,把七本賬冊從右往左重新對齊,逐一翻開改動過的頁面,再過一遍,檢查字跡有沒有看著太新的地方,檢查旁註的日期有沒有和周圍其他記錄的日期發生矛盾,檢查每一個數字的加減是否平衡,一頁一頁,不落,檢查完了,合上,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七本,一本一本放回去,順序不變,方向不變,放回去之後,從外頭看,和昨天一樣。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賬房裡的油燈都換過了新的,桌面上沒有留下任何額外的東西,那張用來核算的空白賬頁,已經在一個時辰前被他點了燈角燒掉,灰燼碾碎了,散進桌腳那堆舊稻灰裡。

他在椅子裡坐著,沒有立刻起身,就那麼坐著,把賬房裡的書架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每一冊的脊背,每一個年份,從天啟元年到天啟七年,看了一圈,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這七年,他把每一筆賬做得如他師父教的那樣,讓人看見他準備好的那個東西,不讓人看見真的。

這一夜,他重新做了一遍,把那個他準備好的東西,重新又準備了一遍,讓它更經得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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