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島的補給船每月走一趟東江鎮。
走的是固定航線,從長山島出發,經廟島列島北上,穿旅順海峽,折向東北,抵達皮島外圍。全程順風時四天,逆風時五到六天。船上裝的是糧食、布匹、鹽、藥材,偶爾有幾箱鐵料,用油布包了三層,壓在最底下,上面蓋著貨單上寫的“雜糧“二字。
這條線是天啟五年開的,那時候毛文龍在皮島上屯兵,朝廷的餉銀三到五個月才到一次,有時候乾脆不到,東江鎮幾萬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燒柴取暖,毛文龍只能自己想辦法,和朝鮮人做買賣,和遼東沿海的漁民換糧,七拼八湊,勉強維持。陸晏那時候剛在登州站穩腳跟,看準了這條補給線的生意——東江鎮需要物資,他有船,價格公道,按時送到,不拖欠、不摻假、不打聽軍務,做的是乾乾淨淨的買賣人。
毛文龍的人起初防著,驗了三次貨才放行,後來發現陸晏這邊的東西確實貨真價實,才慢慢放開了口子,從一個月一趟,到後來成了固定的往來。
陸晏自己沒有去過皮島。
他不去,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不該去。一個登州的文官,跑到東江鎮去,做什麼?做買賣有夥計去就行,要是讓人看見了,該說的話說不清,不該說的話又免不了被人拿去猜。他的原則一直很清楚:和東江鎮的關係,只走商路,不走官路,錢可以賺,交情不能結,尤其是和毛文龍本人的交情——那種交情,在這個時局裡,不是助力,是禍根。
但瞭解毛文龍這個人,他一直在做。
不是親自去了解,是讓沈青的人去了解,讓跑補給線的夥計去了解,讓那些在皮島上裝貨卸貨、和東江鎮的兵打過照面的水手去了解。瞭解的方式不是坐下來問,是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腦子記——看那邊的人怎麼站崗、怎麼吃飯、怎麼說話,聽他們罵誰、誇誰、怕誰,記他們的穿著、他們的臉色、他們的精氣神。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趟一趟地帶回來,由沈青整理成簡報,按月放在陸晏書房的那個抽屜裡。
崇禎元年夏天,沈青那條舊線啟用之後,瞭解的深度往下走了一層。
這一層不是看表面了,是摸內部。
沈青派出去的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老手,名叫周斫,以前在錦衣衛北鎮撫司做過線人,後來跟著沈青一起散了出來,在長山島上混了幾年,面相老實,嘴巴緊,放在人堆裡不顯眼。沈青讓他以補給船夥計的身份跟船到皮島,在卸貨的間隙和東江鎮的底層兵丁搭話,搭的不是大話,是小話——你們這個月餉銀髮了沒有?灶上的糧夠不夠吃?冬天的棉衣是什麼時候發的?這種話兵丁之間說起來沒有防備,說著說著就說開了,說開了就有東西。
周斫跟了三趟船,每趟回來,寫一份報告交給沈青,沈青看完再送到陸晏手裡。
陸晏把三份報告放在一起看,看了一個下午。
毛文龍這個人的輪廓,在那三份報告裡,一筆一筆地浮出來。
第一筆:此人御下不以軍法,以恩義。
東江鎮的兵,多數是遼東淪陷之後逃過來的流民、潰兵、礦徒,活著已經是撿來的命,朝廷給不了他們活路,毛文龍給了。在皮島上,毛文龍不按大明軍制那一套來管人——點卯松,操練松,懲罰也松,但有一樣不松:吃飯。他寧可自己拿銀子去朝鮮買米,也要保證底下的人有飯吃。這在遼東那種天寒地凍的地方,比什麼軍法都管用。底下的人不怕他,但認他,認的不是上司,是那個讓他們在絕路上活下來的人。
周斫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話:皮島上的兵,提起毛帥,口氣不像是說將軍,像是說家裡的長輩。
第二筆:此人難以節制,但功效是真的。
毛文龍在皮島上的兵,打仗靠的是小股出擊、騷擾後方、截斷補給線,不是正面列陣對沖。這種打法在正統將領眼裡是旁門左道,上不了檯面,但實際效果不差——後金每次要大舉南下,都得留一手防著東江鎮從後頭捅刀子,這牽制的作用,是實實在在的,不是虛的。
但這個人的問題也在這裡:他不受節制。朝廷給他的軍令,他挑著聽;兵部的調遣,他找理由推;糧餉的賬目,他永遠說不清楚。他不是不會說清楚,是不想說清楚——說清楚了,就意味著朝廷能管到他的底細,管到底細,他在皮島上的那些經營就保不住了。
第三筆: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對毛文龍的態度。
這一筆是陸晏最在意的。
周斫在第三趟船上,和一個從東江鎮出來的老兵喝了一頓酒。那個老兵原來是孔有德手下的一個小旗,後來因傷退了下來,跟著補給船到長山島討生活。酒喝到第三碗,老兵的話匣子開了,說起在皮島上的日子,說起孔有德,說起毛帥。
老兵說的那些話,周斫在報告裡原封不動地記下來,沈青沒有改動,陸晏看到的就是原話。
老兵說:“孔參將跟毛帥那不是上下級,那是一起逃命逃出來的交情。天啟元年遼東大亂的時候,孔參將那時候還是個礦徒,被建奴攆得走投無路,是毛帥收容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一杆槍,告訴他們——你們還能打,那就跟著我打。這句話,孔參將記了七八年了,他記恩,但他也記仇。“
陸晏看到這裡,把報告合上,在桌面上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翻。
他不需要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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