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記仇的人,一旦那個給了他活路的人被別人殺了——殺他的人是朝廷的人,用的是朝廷的名義,舉的是朝廷的刀——那他記的仇,就不只是對殺人的那個人的,是對整個朝廷的。
陸晏把報告推到案几一角,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
夏天的風從海上來,熱的,帶著一股濃重的鹽腥氣,吹進書房,把案几上的報告翻了一頁,他伸手把報告壓住,沒有讓它翻過去。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個月來關於毛文龍、袁崇煥、孔有德的所有訊息在腦子裡做了一次彙總。
袁崇煥要整肅薊遼軍紀,毛文龍是他繞不過去的那道坎。毛文龍在皮島上經營了八年,底下的人認他不認朝廷,這種人在袁崇煥的棋盤上是不能留的——留著,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變數,不留,就得用非常手段。
而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些人,他們跟著毛文龍不是因為軍令,是因為活命的情義。那不是上下級的關係,是在絕路上彼此扶著走出來的那種東西,那種東西砍不斷,也收編不了,它只能在那裡,直到有人把它連根拔掉。
連根拔掉的那一天,那些人心裡的火,就不是爐子裡的火了,是地底下的火,看不見,但一直在燒,燒到有一天,地面裂開來。
陸晏把窗合上,轉身回到案几前坐下,拿起那份報告,重新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沈青用小字寫的一行批註:
“毛文龍與袁崇煥之間的矛盾,以屬下判斷,不可調和。毛文龍不死,袁崇煥在遼東的佈局就鋪不開;毛文龍若死,東江鎮數萬人的情義鏈條斷裂,後果難以預料。“
陸晏把這行字看了一遍,把報告合上,擱在案几上,壓在硯臺底下。
他從抽屜裡取出那份孔有德的情報摘要,翻開,把上面的幾條內容掃了一遍——孔有德近期在營中的動向、和幾個舊部的往來頻次、夜間外出的記錄——看完了,合上,壓回抽屜裡,把抽屜推上去,搭扣扣好。
然後他去灶房吃了晚飯,飯桌上和崔氏說了幾句家常,問了陸承乾的功課,承乾說先生今天教了一首詩,他背了,背到一半卡住了,崔氏在旁邊笑著提詞,承乾接上了,背完了,高高興興地去玩。
陸晏看著那個孩子跑出去的背影,在飯桌邊坐了一會兒,崔氏把碗筷收了,問他今晚還去書房麼,他說去,崔氏說那我讓秋月給你送壺茶過去,他說不用,喝水就行。
他回到書房,重新點了燈,把今天剩下的公文批完,擱筆,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夏夜的蟲鳴從院子裡透進來,密的,細的,一層一層疊著,像是有人在暗處拉一把很小的琴,拉了一段,停了,又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
毛文龍會死。
這件事,他知道。
毛文龍死了之後,東江鎮會亂。
這件事,他也知道。
東江鎮亂了之後,孔有德會反。
這件事,他更知道。
知道了這些,他能做什麼?
他做不了什麼。
他不能去救毛文龍,救了也沒有用,那個人的性格和處境決定了他遲早要和袁崇煥撞在一起,撞不開的結,只能被刀解。他也不能去勸袁崇煥,他連袁崇煥的面都見不著,就算見了,說什麼?說你別殺毛文龍?五年復遼的軍令狀壓在那裡,袁崇煥不殺毛文龍,他自己就交不了差。
他唯一能做的事,還是那兩個字:盯著。
盯著每一步棋往下走,盯著那條情義的鏈條什麼時候斷,盯著斷了之後那些人怎麼動,動的方向是什麼,動的時機是什麼,然後在那些動靜到來之前,把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家底護好。
他把燈芯撥暗了一些,起身,往裡間走。
窗外的蟲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不停,不歇,像是這個夏天本來就有的一部分,去不掉的,也安不了的,只能聽著,聽著聽著,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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