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了一會兒。窗外是七月的夜,夏蟲在院牆根底下叫得密實,一層一層疊著,像是有人把好幾種聲音攪在一起,攪成了一片嗡嗡的底色。油燈在案几上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各自落在牆上,沈青的影子是細長的,靠在椅背上的那種瘦;陸晏的影子寬一些,正坐的,端的。
“還有一件事,“沈青的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要不要說的話,“屬下這段時間,從不同渠道接觸了七八個從東江鎮出來的潰兵,有的是逃出來的,有的是被裁撤的,有的是傷了沒人管自己走的,這些人層級不同,來處不同,但說出來的話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
“什麼?“
“恨,“沈青說道,“這些人對朝廷的恨,比對後金還深。“
陸晏把這句話聽完,在椅子裡沒有動,手擱在膝頭,手指沒有敲,只是平放著。
“他們恨後金,是因為後金燒了他們的家、殺了他們的人,那是仇,實打實的仇,有方向的,“沈青繼續道,“但他們恨朝廷,是另一種恨——是你明明是我自己人,我替你打仗、替你守邊、替你在那個凍死人的地方扛了八年,你回過頭來,一把刀下來,把唯一讓我們覺得還值得扛下去的那個人殺了。這種恨,沒有方向,是往裡燒的,燒著燒著,把裡面的東西全燒空了,空了之後,填進去的就不是忠心了,是隨便什麼別的東西。“
沈青說完這段話,停了下來,在椅子裡坐著,沒有繼續。
陸晏把這段話在安靜裡放了一會兒,讓它在那間書房裡待著,待夠了,他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人,現在在哪裡?“
“散在登萊沿海各處,“沈青說道,“有的在漁村裡打短工,有的在碼頭上扛活,有的什麼都不幹,就窩在破廟裡等死。人數不好說,屬下接觸到的是七八個,實際從東江鎮流散出來的,這一個月裡,可能有幾百上千。“
陸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沈青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口,便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了一下,這次沒有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把門輕輕帶上,腳步聲在廊下走了幾步,漸漸沒了。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在燈下坐著,把沈青剛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孔有德在海邊坐了一個時辰。
耿仲明磨了一把不鈍的刀。
尚可喜換了貼身的親兵。
三個人,三種反應,但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
一樣的東西叫什麼名字,他不想去給它命名。命了名,就像是在一顆炸彈上貼了標籤,貼了標籤不代表它不會炸,只代表炸的時候你知道它叫什麼。
他不需要知道它叫什麼。
他只需要知道它什麼時候炸。
他把燈芯撥暗了一些,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夏夜的風從外頭透進來,熱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海腥氣,是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的味道,被白天的日頭曬了一整天,到了夜裡,那股悶悶的植物氣息才慢慢散出來,散在風裡,吹進來,不濃,但在。
他在那道窗縫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合上,轉身,回到案几前,把那份簡報從硯臺底下抽出來,重新翻開,看了一眼最後幾行,合上,放進抽屜,鎖好。
然後他掏出另一把鑰匙,開啟抽屜最底層的那個暗格,取出他的私記——那本薄薄的冊子,不給任何人看的——翻到最後寫過字的那一頁後面的空白頁,提筆,寫了一行:
“崇禎二年七月。東江鎮已散。孔、耿、尚三人,怒而不發,待時而動。此火不滅,早晚有燃。“
寫完,合上,放回去,鎖好。
起身,吹燈,往裡間走。
院子裡的蟲鳴沒有停。七月的蟲子比六月的多,比六月的響,叫法也不一樣——六月的蟲子叫得急,像是在趕什麼工;七月的蟲子叫得沉,像是在磨什麼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