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崇禎四年的事了。
秋天，九月底。
入秋之後，登州的天氣說變就變——不像南邊那種秋天，纏纏綿綿的，一層一層地脫外衣。登州的秋天是說停就停的那種：前一天還能穿夏布，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是秋天了，風從海上來，不是涼，是咬——咬住你的耳根和脖頸，一口下去，你就知道夏天徹底沒了。
那一年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早。
九月初就能穿棉襖了。
孔有德那邊，已經有將近半年沒有傳來新的異動——沈青的眼線照常盯著，但從開春到入秋，孔有德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安分。按時點卯，按章操練，月初月中見了誰，吃了什麼，說了幾句話，沈青的報告每三天一份，份份都是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平靜。
陸晏把這些報告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壓進那個抽屜裡。
他沒有放鬆。
炸藥桶不因為暫時安靜就不是炸藥桶。它只是在等一根導火索，等得越久，導火索的氣味越淡，反而讓人更容易忽略它就放在那裡。
九月末的某一天，朝廷的公文到了。
陸晏在衙門裡接的。那天他正在處理一批關於登州港口稅收的賬目，周文書把公文呈上來，他接過來，隨手翻了一下，目光掃到了裡面的關鍵字：命孔有德率部北上，增援旅順。
他沒有動。
繼續看下去——北上增援旅順的命令是孫元化以山東巡撫的身份發的，由朝廷批准。出發時間：九月底，即日起草備糧。行軍路線：沿運河北上，過吳橋，經濟南，出山海關。
他把公文平放在桌上，手指壓在上面，沒有動。
周文書在旁邊候著，察覺氣氛不對，不知道該不該說話。陸晏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常的那種沒有表情——是那種更深的、更靜的、像是一面湖水忽然停止了一切微波的沒有表情。
“下去吧。”他說。
周文書退出去了。
陸晏在桌前坐了大約一刻鐘，沒有拿筆，沒有看其他的公文，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坐著。
一刻鐘之後，他站起來，叫人去找沈青。
——
沈青來的時候帶了當天的例行彙報，還沒有開口，就看到陸晏把那份公文推到他面前。他低頭看了一遍，沒有說話，把公文推回去。
“看完了？”陸晏問。
“看完了。”
“你怎麼想？”
沈青沉默了兩息。他的回答是簡短的，但每一個字都是算過的：
“孔有德奉命北上，過的是吳橋一帶。吳橋是直隸地界，不是他的地盤，補給要靠沿途官府。官府和兵——這兩者之間，向來摩擦多。”
他頓了頓，接著說：“孔有德出發的時候帶的是精兵，加上沿途徵調的——屬下估計，北上的兵約四千到五千之數。”
陸晏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等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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