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張四一那二十個人單獨提出來,從今晚起,不值外面的班,專門待在後院等令。吃喝從灶房那邊單獨送,不和其他人一起。”
趙長纓應了一聲,“張四一那些人”是他親手挑出來的,都是經過不止一次廝殺的老兵,能在黑暗裡辨方向、能在亂中保持隊形,是最後時刻還能動的那種人。
“另外,”陸晏說,“城裡備下的兩處暗庫——西城牆根那一處和破廟那一處,今夜把兩處的物件都核一遍,確認數量對得上。不需要動,對上就行,對完了告訴我。”
兩處暗庫是早就備下的,裡面存著額外的火藥、短刀和一批銀子,是萬一城門被封死之後、在城裡周旋用的。兩年前備下的,平時沒有動過,陸晏時不時叫人去確認一次,確認沒有被發現、沒有被人摸走。
這次確認的意思已經不一樣了。這次是真正在用它之前的最後一次核數。
趙長纓把這些記好了,然後停了一下,沒有動。
陸晏看了他一眼,“還有什麼?”
趙長纓的嘴動了一下,停了。
他想說的是:讓他去送家眷。不是質疑範福的能力——範福辦事他信得過。他想去,是因為他跟著陸晏這麼多年,從遼東出來的,崔婉清嫁進來之後他一直在,承乾生下來他也在,就是那種在的那種人,不是外人。家眷出城,他不在,他不安心。
但他也知道陸晏不讓他去是有道理的。
陸晏需要他留下來。接下來城裡的事情要用到他,要用他這種人——不是用賬本的那種,是用到刀的那種。
所以他沒有說出口。
他把那個想說的字壓下去了,低下頭,抱了個拳,“屬下明白。”
他出去了。
書房裡就剩陸晏一個人了。
——
窗紙上有了一點變化——那種說不清楚的變化,不是亮,是深黑裡的那一層開始褪色了,從深黑往深藍那一邊挪了一點點,像是有人在極遠處用手指把黑色的幕布輕輕地捋了一下,捋出來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
天快亮了。
陸晏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他沒有看那本賬,沒有拿筆,什麼都沒有做。就那麼坐著,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大腿上的那點重量。
然後他站起來,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出書房,往後院去。
——
臥房的燈是亮的。
他沒想到燈是亮的——他以為崔婉清睡著了,範福會去叫她,會在黑暗裡叫起來一個還在睡覺的人,那樣會不方便。但燈是亮的,說明她沒有睡。
他推開門,她坐在床沿上,穿好了外衣,頭髮梳好了,手裡拿著一件承乾的棉袍——那件棉袍她翻轉著拿,從領口把兩隻袖子翻出來,鋪在腿上。她在把棉袍翻出來捂熱——把棉袍的裡襯翻到外面,貼著自己的腿放,用體溫把裡面捂熱,然後再給孩子穿,這樣冷布不會貼著孩子的皮膚,孩子不會被凍醒。
她做著這件事,眼睛抬起來看他,就那麼看著他,沒有問任何問題。
陸晏在門口站了一步。
“範福待會來,”他說,“帶你們走。”
她點了一下頭,手裡繼續捂著那件棉袍,眼睛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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