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塘報到衙門的時候,是辰時出頭。
陸晏在二堂處理公文。
前一夜沒睡,但這件事他沒有打算讓人看出來——出門之前洗了臉,換了官袍,走進衙門的時候腳步和每天一樣,不快不慢,眼神沒有渙散,只是眼下的那兩道陰影比平時深了些,用不著對著鏡子也知道。這點陰影在每一次熬夜後都有,熬完了睡一覺就消,無礙。
他在看一份關於登州港口船隻稅的舊文書,這份文書已經擱了三個月,他一直沒有時間處理,今天翻出來,逐行讀,讀到第七行的時候,外面有腳步聲進來了。
是周文書,跑著進來的——在衙門裡跑不是合規的,但周文書今天跑了,他臉上的顏色已經說明了他顧不上那些規矩。
“大人,”他在陸晏的桌前停住,呼吸還沒有平,“知府大人那邊……急召。”
“什麼事?”
“塘報。”周文書吞了一口唾沫,“孔有德……反了。”
陸晏把那份文書放下,把筆擱好,站起來,理了理官袍,走出去。
——
知府衙門的大堂裡聚了十幾個人。
這十幾個人裡有推官、經歷、照磨,有幾個軍營的把總,有城中幾家大戶的主事,還有兩個陸晏不認識的、穿著便服的人,大概是臨時被叫來的。每個人的狀態都是不一樣的亂——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低頭沉默,有的手裡拿著一張紙不知道該拿還是該放。大堂的正中間,知府大人坐在公案後面,案上攤著那份塘報,塘報的紙已經被摸出了褶皺,說明他已經反覆翻看過不止一次。
陸晏進來的時候,大堂裡的聲音降了一個檔次——不是因為他多有威望,是因為有人進來了,亂是不好意思讓外人看全的。
知府大人抬起頭,看到陸晏,站起來了——這動作本身說明了一些問題。知府大人坐在公案後面,在自己的地盤上,通常不需要為下屬站起來,但今天他站起來了。
他的名字叫孫啟明,五十出頭,進士出身,在登州已經做了六年。六年裡他和陸晏打的交道不少,每次都還順暢,但順暢是因為陸晏從來不給他添麻煩,他甚至從來沒有仔細琢磨過這個通判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今天他突然覺得,他這六年裡大約是沒看懂這個人。
“含章來了,”他走到公案前,把那份塘報拿起來遞過去,“你看看,你看看——這,這孔有德,這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完。
陸晏接過塘報,展開看了。看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把整份塘報從頭看到尾,翻了一頁,把後半段也看完,然後摺好,雙手遞回去,說了一句:
“知府大人,訊息確實。”
孫啟明重新接過塘報,把它壓在案角,深吸了一口氣,“那現在……含章,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句話一齣口,大堂裡的聲音徹底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陸晏這邊集過來——有看熱鬧的,有等救命稻草的,有用一種微妙的、幾乎不自覺的眼神在評估“這個人能不能頂事”的。
陸晏站在那裡,讓這些眼睛看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大堂裡任何人這一上午發出過的聲音都要平:
“知府大人,下官已經安排了。”
大堂裡安靜了一下。
是那種話說出去了、但它的重量還沒有落地的那一段安靜。
孫啟明皺了一下眉,“安排……安排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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