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站起來,走到那面牆邊,牆上掛著一張登州的城防圖,是他上任之後找人重新繪製過的,比衙門裡原來那張更細——城門的位置,城牆的段落,各段牆厚,內城與外城的分野,幾處主要水井的位置,都在上面。他對著城防圖站了一會兒,把手指放在圖上,從東門往南,沿著城牆的走向慢慢划過去,到南門,再轉西,到西門停住。
“他要來登州,最順的路是從東面過來,”陸晏說,沒有轉身,繼續看著地圖,“東門是正面。但東門外是開闊地,我們的視野好,他知道這一點。昨夜的前鋒走的是黃縣以南那段路——那段路不是最直的,是繞了一點的,繞向哪裡?”
“繞向北側——”沈青把剛才那張線人的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走北邊,就是要從北門方向試一試。”
“北門的甕城小,城牆段落短,是軟的那一側。”陸晏的手指點了一下北門的位置,“他摸到這一點了。”他轉過身,“今晚,讓趙長纓把張四一那二十個人調到北城頭去,不換班,專守北側。北門的城樓裡多備兩擔水、多備一擔粗砂——備著滅火用的,不要讓人看出來特別預備了什麼。就說是按例巡檢時順帶備的。”
“是。”
“還有一件事,”陸晏回到桌邊,坐下,“孔有德軍裡有炮,他知道我這裡也有炮,所以他不會在白天不明敵情的時候硬攻。他要偵察,偵察的方式通常是讓小股人馬靠近,看守城的反應。你的人,今晚開始,在城外三里內,每隔半里設一處哨——不要明哨,暗哨,看見人了,不要動,不要出聲,記清楚方向、人數、動向,一個時辰回報一次。”
沈青把這些默默記住,點了點頭。
“最後,”陸晏說,聲音稍微放低了半分,“周文書那邊有人要出城,我讓他壓著,等知府大人的令。但孫啟明大人今天上午的狀態,你也看出來了——他知道出城危險,他不會輕易放人,城門這幾天會關緊。”他停了一下,“這是對的,對守城有利。但你記住,我們自己的那幾條退路——城西那條漁道,南碼頭的那條船,還有北側城牆那段舊水道——這三條,是另一回事,不在管制之內。確認這三條路還通著,每天確認一次。不需要用,但要知道它們在。”
沈青聽完,在門口站了一步,“東家,”他開了口,措辭停頓了一下,“若是孔有德真的兵臨城下,守不住了……”
“到那時候再說,”陸晏把花名冊重新翻開,“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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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走了之後,公房裡又剩下陸晏一個人。
窗紙透進來的光又薄了一層——日頭西移了,申時過了,快到酉時了。公房裡沒有生爐子,他穿著棉袍,坐久了,背脊那一側有些涼,但他沒有讓人進來加炭。加了炭,要人進來,人進來就要說話,說話就要分神,這一個時辰,他不想分神。
他把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重新把各營兵力的數字加了一遍。
加出來的總數和之前他自己心裡估的那個數相差不大,只多了十一個人,那十一個是今天上午臨時被編入守城隊伍的民夫,知府大人臨時下的令,讓他們算一算。
兩千五百三十一個人。
這個數字他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沒有覺得多,也沒有覺得不夠,只是把它和另一個數字——一萬——並排放在那裡,感受它們之間的重量差。
守城,攻方和守方的比例通常是三比一——三個人攻,才可能攻下一個守的人。叛軍一萬,按這個比例,登州的兩千人是夠守的,理論上。但理論是理論,戰場上沒有理論。孔有德那批人是從皮島出來的老兵,見過血的,不是臨時拉來的民夫;他們有炮,炮打城牆的效果不是人命能彌補的;最要緊的,是朝廷援軍——援軍什麼時候到,能不能到,能來多少。
朝廷援軍,是最大的變數。
他不指望這個變數。
但孫啟明在指望。這從今天上午大堂裡的氣氛就看出來了,知府大人問他的那幾個問題裡面,有一半都隱含著“等援軍”的前提。等援軍是合理的,是一個正常的地方官在這種局面下應該有的應對方式,陸晏不能說他錯——他沒有錯,他就是這麼想的,這麼做的,也應該這麼做。
只是陸晏自己,不會把這兩個字放進他的任何一項計劃裡。
援軍,和炸彈,都是等的,等不到就是等不到,等到了是命好。
他把花名冊合上,放回案角,拿起那枚擱在硯臺旁邊的松木鎮紙,翻過來,翻面,放回去,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沒想。
外面的風大了。
登州的冬天風是大的,從海那邊來,繞過城牆,在街巷裡穿行,把各家門前掛著的幌子、繩上晾著的衣物、沒有拴緊的門扉全部吹得抖動,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送進公房的窗紙裡,是一種低沉的、帶著海腥的、持續的譁然,不是人聲,是風聲,但在這個傍晚裡,比人聲還要聒噪。
陸晏在公房裡坐到掌燈時分。
他沒有等人來點燈,自己起身,把公房角落裡那盞油燈的燈捻撥了撥,取了火摺子點上,重新坐回去,拿起今天第三份沒有批完的公文。
。尾結是不,段中的天一的長很是天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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