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的大隊人馬是第三天到的。
不是悄悄摸過來的——是大搖大擺過來的,是那種要讓城裡的人看見的過來。
旗幟是先到的。
登州城北門城樓上的瞭望兵,辰時剛過,就報了旗幟的訊息:北面地平線上,遠遠的,有一杆旗先出現了,暗色的,布,在臘月的風裡展開,飄著,然後是第二杆,然後是第三杆,然後是一片,像是有人在很遠處把一塊染了顏色的布子撕開,一片一片地往天上扔。
旗幟後面是人。
人是緩慢的,是那種有意控制速度的緩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急著走快。隊伍拉成一條線,寬的,不是急行軍的縱隊,而是展開了的橫隊,橫著推過來,從地平線上漫出來,越來越寬,越來越長,像一道潮水線,慢慢地向登州城的方向逼近。
趙長纓在城頭看了一會兒,回來報給陸晏。
陸晏跟著他上了城頭。
站在垛口前,他對著城外看了一盞茶的時間。
沒有說話。
人馬的行進速度和方向,旗幟的種類和間距,後面跟著的炮車——炮車走的是最平整的那一段官道,被單獨照看,前後各有人護著,不和步卒混在一起——這些細節,他一一看進眼裡,像是在看一張圖,把圖上的每一條線都辨清楚了,才把圖收起來。
“炮車,十輛。”他說,聲音在風裡顯得淡,“比我估的多兩輛。”
趙長纓在他旁邊,也往外看,“多兩輛,說明……”
“說明他有備而來,”陸晏說,“十輛炮車不是湊數的,是有規劃的。他知道登州城的城牆,知道要用多少炮才打得動。”
趙長纓沉默了一下,“那城牆……”
“城牆打不穿,”陸晏的語氣是平的,“我說的是他有計劃,不是說他一定能贏。炮打城牆,速度慢,消耗大,沒有一年打不穿的。但他沒有一年,他得解決糧的問題,還得解決朝廷援軍的問題。時間,對他不利。”
他說完這句,把視線從炮車移向旗幟後面那一片人馬,再移向更遠處的那段尚未展開的隊伍,那段隊伍正從一處山丘後面繞出來,拉成了更寬的陣面。
“讓張四一去北門城樓,上午不要下來,把城外的營地位置、紮營的方向、炮車停的地點,一一記下來,要畫圖,不是寫字。”陸晏轉身往馬道走,“你去南城頭走一趟,今天不管城外有什麼動靜,南城頭的守備不能松——東面攻,西面繞,這是慣常的路數,今天北面人多,南面反而可能是他試探的地方。”
趙長纓跟上來,“要不要讓沈青的人出城再探一次?”
“不,”陸晏在馬道的轉角處停了一步,“城門不開,沈青的人這幾天不出去。他們在城裡有用——城裡的情形,比城外更需要盯著。”
他下了馬道,腳步穩,不快。
城頭上的風把他的衣袍拍了一下,然後放開了。
——
孔有德的人馬,在登州城北兩裡處紮了營。
這個訊息在午時之前傳回了衙門。張四一畫的圖隨著訊息一起送來——不是精工細繪的那種圖,是戰場上的那種,線條粗,符號簡,但位置是準確的。陸晏把圖展在桌上,對著看了一刻鐘,把營地的分佈、炮車的停放位置、以及兩翼的延伸走向,全部壓進腦子裡。
營地是按規矩扎的,不是散漫的烏合之眾。
這一點讓他在心裡停了一下。孔有德從皮島出來,是見過戰陣的人,他手下的那些老兵,在建奴那邊也打過,也守過,知道營地應該怎麼佈置,讓什麼東西壓在什麼地方。這不是一支能靠守城等它自亂的軍隊——它不會自亂。
他把圖摺好,放進袖袋裡,起身去了知府衙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