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綾部鄉到高津城，快馬不過一個半時辰的路程，大槻逐重硬是把坐騎抽出了白沫子，趕在日頭偏西之前趕到了城下。
他顧不上整理被汗水浸透的直垂，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石階，一路小跑衝進本丸，在御殿門口差點撞上端著茶盤出來的侍女。
“山城守？你怎麼……“
大槻信高正跪坐在廣間上首，面前攤著幾封書狀，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年約五十出頭，面容方正，兩鬢已經染了霜色，一雙眼睛不大卻極為銳利，此刻正帶著幾分疑惑望著滿頭大汗的大槻逐重。
“主公！“
大槻逐重撲通跪倒，額頭磕在榻榻米上，聲音又急又啞：“武田……武田家要把綾部鄉奪走！“
在座的幾名家臣頓時面面相覷，大槻信高手中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漬。
“你說什麼？“
大槻逐重抬起頭，將方才在綾部鄉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了出來，每說一句，廣間裡的氣氛便陰沉一分。
“豈有此理！“
率先炸毛的是大槻信高的弟弟大槻又三郎信雅，他猛地站起，臉漲得通紅：“他武田家不過是路過丹波，憑什麼對我大槻氏予取予奪？！綾部鄉是咱們經營了六十年的地方，說收就收？“
“就是！“另一名家臣跟著附和，“主公，依臣看，乾脆明天，不對，今晚就把上原賢秀趕出去！讓武田家知道，何鹿郡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對！咱們蘆田黨幾千人馬，還怕他不成？“
“主公不如即刻啟程上洛，趕在武田家之前面見管領大人，把這事兒告上去！他畢竟是丹波守護，總不能坐視外人在自己地盤上橫行霸道吧？“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廣間裡炸開，大槻信高卻一言不發，只是盯著面前那團洇開的墨漬，眉頭越擰越緊。
“夠了。“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在殿內化開，壓住了滿屋的喧囂。
大槻監物丞吉高，年逾七十，大槻氏的家老重臣。他的脊背已經微微佝僂，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厚重。
“吵什麼吵。“
他語氣不重，卻讓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眾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大槻吉高抬雙眼掃過在場諸人，最後落在大槻信高身上：“主公，可還記得“位田之亂”？“
大槻信高身子微微一僵。
“當年的事，老夫可是親身參與。“大槻吉高的聲音不疾不徐，“十三國大軍圍城，兩年不退。城裡的糧食吃光了，連馬都殺了煮湯喝。最後是荻野家的家督切腹，才換來了細川政元的退兵。“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寒意：“你們知道，細川政元為什麼肯退兵？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畿內出了亂子，他必須儘快將兵力調過去。諸位覺得，如今的京兆，跟當年的細川政元有什麼不同？“
大槻吉高頓了頓，冷冷道：“他們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把丹波當成畿內爭鬥的錢袋子。你們以為上洛告狀，京兆就會替本家出頭？“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悲涼：“武田家此番上洛，是公方的御教書准許的，附狀上勢必有京兆的花押。你們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告狀，說武田家的不是，京兆會怎麼想？“
大槻信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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