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下，山本重幸清了清嗓子，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從懷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書信，遞給身旁的武藤光佑。
“新九郎，勞煩傳閱一下。”
武藤光佑接過信，展開掃了兩眼，眉頭猛地一挑，隨即傳給了米津常春。
米津常春低頭看去，信紙上的筆跡蒼勁有力，末尾正是熊谷元直的花押。
信中寫得明明白白：若狹、丹後國人約四千人，已在小倉城集結完畢，隨時可南下。
“四千？！”
米津常春的聲音劈了叉，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小倉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信件在諸將手中依次傳過，波多野元秀手中停留的最久，眼珠子在信紙上來來回回掃了三遍，像是怕自己看錯了哪個字。
“重幸，”義重靠著柱子，語氣懶洋洋的，下巴朝山本重幸的方向一抬，“你說吧。”
賣過關子，山本重幸這才點了點頭，“諸位，實不相瞞，這件事是主公在決定上洛之前便與在下商議好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主公當時便判斷，丹波這個地方，國人眾勢力盤根錯節，一旦武田軍南下介入兩細川的戰事，北面的宇津、鹽見等國人極可能蠢蠢欲動。況且，本家是傾三備之力上洛，若狹、丹後地勢狹長，萬一那些國人趁虛而入……”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座的都聽懂了。
山本重幸拿起手中的蒲扇靠近面前的地圖，從小倉城越過堀越峠，順著綿延的山道，一路點到島城。
“因此，主公密令留守若狹的熊谷左京亮，在武田軍出發上洛的同時，便開始徵召兩國國人，趕赴小倉城集結待命。因為只是防患未然，這件事只有在下、清長等少數家老知曉。”
松宮清長微微頷首，算是預設。
佛堂裡靜了一瞬，燭火“噼啪”爆了一下，蠟油順著燭臺往下淌，在木地板上凝成小小的一灘。
波多野元秀緩緩點頭，隨即一拍大腿，“難怪！”
他恍然大悟的聲音在佛堂裡炸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難怪殿下剛才收到宇津異動的訊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臣當時還納悶，心想殿下也太沉得住氣了，原來……原來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
“妙啊！”柳原國久跪坐在末席，兩手撐著膝蓋，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敬服，“不愧是坐擁一百四十萬石的霸主，外臣活了大半輩子，跟隨歷代家主征戰丹波三十多年，自認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像武衛殿這般未雨綢繆、算無遺策的佈局，還是頭一回見。”
他緩緩點頭，嘴唇抿緊，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慶幸和暢快。
義重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很：“打仗打的是什麼？不僅是戰場上的兇狠強悍，更是戰場外的運籌帷幄。”
他伸出手，指尖從宇津城的位置往南一劃，“宇津賴重滿腦子想的是趁火打劫，等本家跟內藤氏在八木城打得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撿便宜。”
隨即手指在宇津城的位置敲了敲，嘴角翹了一下：“殊不知，我等的就是他主動跳出來。”
一旁的武田信繁眼珠子轉了轉，“臣估算了一下，若是現在六助起身去小倉城，等宇津賴重率軍南下，估計剛走到新莊城，就會收到本家南下的訊息？”
“嗯。”義重點頭，“屆時，得知老巢受到威脅，他必定回援。從新莊城到宇津城，來回折騰，一天一夜的山路，到時候兵困馬乏，士氣跌到谷底。若是善次郎從新莊城出兵配合，南北夾擊，宇津賴重怕是在劫難逃。”
山縣盛信興奮地兩個巴掌拍在膝蓋上，甕聲甕氣道：“主公，這仗還沒打呢，臣都能想象出宇津賴重窘迫的樣子！自以為是螳螂捕蟬，結果從頭到尾，他才是那隻被人算計的蟬！”
殿內眾人都笑了起來，連一向沉穩的松宮清長嘴角都微微翹了翹。
唯獨山本重幸沒有笑，他只是繼續扇著扇子，目光落在義重側臉上，那目光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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