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大館常興端著老邁的身子進來，大館晴光跟在後頭，下意識地瞄了一眼門前三條公望的神情，又趕忙將目光收回。
“讓二位久等了。”義重抬手示意他們落座，語氣平和，“在下已經想清楚了。”
入座後，大館常興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公方和幕府待本家的恩情，在下始終銘記於心，”義重雙手按膝，聲音平穩，“先祖信榮公因義教公而得若狹守護，國信、元信公以及家父亦是世受幕府恩典，這份百年情誼，在下不曾忘卻，將來亦然。”
大館常興微微欠身，眼角皺紋因笑意而加深了幾分，大館晴光原本屏住的一口氣，悄悄鬆了一半。
“只是……”
義重頓了頓，話鋒輕輕一折：“管領代也好，侍所所司也好，在下委實受之有愧。若是初來乍到，便接受如此重職，於情於理，都實在有些惶恐。”
表書院裡安靜了片刻。
大館晴光感覺義重有意推辭，便率先道：“殿下此言差矣！公方拿出這兩個役職，便是看中了武田家的忠義，請殿下切莫推辭……”
“晴光。”大館常興依舊是那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把大館晴光後半截話生生卡住了。
大館常興沉默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和焦慮，抬起頭望著義重，語氣裡帶著剋制的試探：“殿下……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在下是奉公方之命前來，若是殿下就此婉拒，怕是難以向公方交待。”
義重搖了搖頭，身子微微前傾，將聲音壓低了些：“在下實話實說吧。”
他掃了一眼三條公望，後者會意，巡視了一下週圍，見沒有外人，便向義重微微頷首作為回應。
“公方與遊佐河內守的關係雖已緩和，松浦肥前守最近也向公方釋出善意，這確實值得高興。”義重頓了頓，“但這兩人，都不是推翻京兆的決定性力量。”
大館晴光剛要張嘴，義重卻緊接著說道：
“遊佐河內守最在意的是畠山氏內部的話語權，不是幕府大義；松浦守轉投公方，不過是因與和泉五郎（細川晴貞）生了嫌隙，這份“歸順”究竟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這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落在了大館常興的心坎上。他的手掌在膝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動作極小，幾乎察覺不到。
“況且，”義重微微仰起頭，“如今公方身處京都，這裡還是京兆的勢力範圍，稍有不慎，非但傷了公方自身，更會動搖幕府根基。在下此番上洛，無論如何也不願見到這般局面。”
大館常興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義重，像是在確認這番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好半天，他才緩緩地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裡透出幾分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欣慰，“殿下考慮得周全。”
“因此，”義重接著道，“在下斗膽建議，還請治部勸說公方稍安勿躁，切勿操之過急。”
他的視線在大館常興和大館晴光之間掃了兩遍，“這幾日，在下打算去一趟越水城，探一探範長的口風。若是能爭取到他的配合，事情便有了七八分把握；若是不行，此事也還需從長計議。”
大館晴光偏過頭思量了一下，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大館常興微微搖了搖頭，嘆道：“當年處置河內十七箇所時，老夫與晴光都是站在三好筑前守一邊的，彼此之間……算得上有些舊情。只是如今時過境遷，想要說動他背棄京兆，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他慢慢舒展開眉頭，“這件事，確實還是要有勞殿下出面。”
“治部言重了，”義重淡淡一笑，神情溫和，“在下並不保證能說動他歸順公方，不過是去探探他的想法。若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行，也算是摸清了底細，免得公方貿然行事，反倒被人鑽了空子。”
大館常興頷首，沉聲道：“茲事體大，事關公方和幕府安危，確實不能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卻又抬起眼，面色微微凝重，“只是在下還有一慮：如今畿內風聲鶴唳，殿下這時候親赴越水城，京兆會不會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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