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坐在原地,臉上緋紅,他笑著看向一旁的三好範長:“走,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咱們兄弟聊聊。”
三好範長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起身將義重引到茶室。
茶室不大,四疊半的空間裡只點了三盞燭火,窗外難波灣的海浪聲隱隱約約地透進來,像是一頭巨獸在遠處低聲喘息。
範長親手沏了茶,雙手捧著遞過來。
義重接過茶盞,卻沒喝,只是放在膝前,“你應該知道,我此番起來,不是為了喝茶,也不單單為了道喜。”
範長收回去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我來之前,彈正應該給你寫了信,那他在京都的遭遇,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義重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可每個字都像是往靜水裡扔石子,試圖掀起三好範長心中的波瀾,“他代你去跟京兆討公道,京兆連見都不肯多見他一面,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讓他滾回攝津。”
三好範長端起茶盞,卻並沒有喝,只是來回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池田筑後守是因為你這些年積攢的信譽才開城的,”義重繼續說,像是在提醒,“本領安堵的承諾也是你以守護代的身份給的。京兆不跟你打一聲招呼,轉頭就逼人家切腹……範長,你心裡就沒有半點想法?”
三好範長的喉結動了一下,良久,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怎會沒有想法,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多說無益?”
義重輕輕重複了一遍,呷了一口茶水,緩緩道,“那我再說兩件‘無益’的事。”
他放下茶盞,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膝蓋。
“木澤長政的事……你還記得吧?”
三好範長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向義重。
“替京兆南征北戰十一載,”義重的聲音壓低了半分,身子微微前傾,“河內、大和,乃至山城,替京兆啃了多少硬骨頭?結果呢?京兆說翻臉就翻臉,利用你和遊佐河內守,將他逼死在了太平寺。”
範長握緊了茶盞,嘴唇已然抿成一條線。
“還有令尊,”義重繼續說道,“元長公何其勇猛、何其忠心,替京兆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到頭來……”
義重話沒說完便輕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這兩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誰,又是誰在背後遞刀子?你應該心知肚明。”
三好範長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如同一尊石像。可義重看見了,他此刻已然放下茶盞,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攥緊衣襬。
來日方長,義重點到為止,沒有再逼。
他打了個哈欠,將目光移向窗外那片夜空,語氣也鬆弛下來:“我就說這麼多,這幾日想必你也是焦頭爛額,早些歇息吧。”
他起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木澤長政的下場,你親眼見過。令尊的遭遇,你親身經歷過。”
“範長,只要那個人還在,只要京兆還寵幸他,你說,誰會是第三個?”
義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茶室裡,三盞燭火映著三好範長一臉凝重的臉龐。
良久,他的手終於鬆開,掌心裡,衣襬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