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城，元老院。
朱庇特神廟下的臺階上結著晨霜，元老們厚重的寬紫邊託加長袍，魚貫而入，誰也不大聲說話。
三個月前，這座大廳裡提起斯巴達克斯，還有人當作酒後的笑料。一群拿著木劍的角鬥士，能成什麼氣候。如今笑聲沒有了。瓦利尼烏斯死了，科西尼烏斯死了，兩支軍隊都被奴隸軍團大敗。
新當選的兩位羅馬執政官並肩站在大廳中央。
蓋利烏斯年過五旬，背微駝。他的面前攤著一張義大利地圖，手指順著亞平寧山脊往北點：“他們要走，只能往北。帶著輜重、女人、剛放出來的奴隸，這樣一支隊伍走不快。我從南面咬住他們的尾巴，把他們往北面趕。倫圖盧斯搶在他們前面，在他們到達阿爾卑斯山之前截住他們。”他抬起眼，“前有倫圖盧斯，後有我，我們兩面夾擊，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倫圖盧斯比他年輕二十歲，紫邊託加熨得筆挺。他沒等蓋利烏斯說完就接了過去：“我來就夠了。等你的人慢吞吞地把他們趕到我面前，仗早打完了。”
大廳最高几排傳來低低的笑聲。
蓋利烏斯沒看他，手指還停在阿爾卑斯山那個點上。“別讓他們摸到你的側翼。”
“他們是奴隸。”倫圖盧斯一字一頓，“奴隸不會列陣。”
議事進行得很快。最終決定兩位執政官各領兩個軍團，連同輔助隊，南北分進，合計兩萬四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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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義軍大營紮在一片緩坡上，三萬多人的炊煙把整片山谷染的灰濛濛的。勝仗的餘味還沒散盡，昨天他們剛分了繳獲的酒，營地各處還有人在唱歌、摔跤、把羅馬人的鷹標倒插在糞堆裡取樂。
塞拉斯穿過這片喧鬧，走到中軍那頂大帳前，掀簾進去。
希拉羅斯正用一根木枝點著沙盤。“南邊是蓋利烏斯，他是個老狐狸，打了三十年仗。他不會急著撲上來。他會弔在我們屁股後面，不遠不近，逼著我們往北走。北邊是倫圖盧斯，今年剛當上執政官，正急著掙軍功。他要搶在我們前面，把北上的路堵死。”木枝在兩支箭頭之間那團記號上敲了敲，“兩支軍團，南北對進。我們被夾在中間。”
帳簾被人猛地撞開。
克里克蘇斯彎腰鑽進來，帶進一身酒氣。他身後還跟著兩三個高盧頭領，擠在帳口。
“兩支軍團？”克里克蘇斯一腳踩到沙盤邊上。“維蘇威山下那個叫格拉布魯斯的，還有瓦利尼烏斯和他的一整個軍團，還有科西尼烏斯，都是我們的手下敗將。”他扳著粗手指頭數，越數聲音越高，“從我們從角鬥士學校砍翻守衛那天算起，羅馬人派來一撥，我們埋一撥，一撥都沒剩。”
他把手攥成拳頭，砸在自己刺滿紋身的胸口上。“羅馬人打不過我們，他們的兵就是這麼個貨色，穿得齊整，列得好看，一碰就垮。”他扭頭衝斯巴達克斯咧嘴，“兩支軍團又怎麼樣？再來兩支也一樣。別躲了，我們掉頭，先把南邊那個老東西碾碎，然後我們直接開進羅馬城，讓那幫坐在大理石椅子上的元老，親眼看看他們的城牆是怎麼塌的。”
帳口的高盧人發出一陣附和的嗥叫。
恩諾瑪伊靠在帳柱邊，抱著胳膊，目光在克里克蘇斯和斯巴達克斯之間來回移，沒站到任何一邊。
塞拉斯一直沒出聲。等高盧人的嗥叫低下去，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你數的那幾仗，沒有一仗是正面硬碰贏的。格拉布魯斯那三千人，我們沒跟他列陣對砍。瓦利尼烏斯的軍團，我們先用游擊戰術，把他拖瘦、拖散，等他自己心浮氣躁犯了錯誤，才撲上去。每一仗，我們的人都比羅馬人少。我們贏，是因為每一次都讓他們在錯的地方、錯的時間、用錯的人數跟我們打。”
克里克蘇斯不耐煩地一擺手。“管你怎麼繞的，反正是贏了。我只看結果，羅馬人不經打。”
斯巴達克斯終於抬起頭，“克里克蘇斯，你知道羅馬有多少個軍團嗎？”
“我管它多少。”
“至少二十個。”塞拉斯蹲到地圖另一側，手指點在羅馬城的位置，“眼下大部分散在西班牙、馬其頓、亞細亞。離我們最近的，就是圖上這兩支，兩萬四千人。我們現在掉頭去打羅馬城的話，城牆二十尺高，我們沒有足夠的攻城器械，沒有囤糧。圍一個月都未必能破。但只要我們在城牆底下耗著，剩下那十八個軍團，會從四面八方往回趕。等他們到齊，前有城牆、後有大軍，我們就會被堵在牆根插翅難飛。”
克里克蘇斯轉過頭盯著他。
“希臘人算來算去，算的全是怎麼逃。”他啐了一聲，“我的人，受夠了逃。”
“坐下，克里克蘇斯。”斯巴達克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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