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帳外,兩個守夜的色雷斯人換崗,壓著嗓子說話。
“算起來,跟著他也有些日子了。”一個說,“從維蘇威山到這裡,大大小小的仗,你數得出哪一場是敗的?”
另一個搖了搖頭。
“一場也沒有。”第一個接著說,聲音裡有種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敬畏,“而且他想出來的打法,別人都想不到。圍不下的城,他不強攻,只把人馬擺在城牆下,就能逼著城裡把糧食、銀錢送出來抵命。沿路的莊園,一座接一座地被搬空。你看看輜重隊,從出發到現在,越走越長。咱們一路向北,從沒餓過肚子。”
“要是換了別人來帶,”另一個低聲說,“咱們這會兒恐怕早就餓死在哪座山裡了。”
“他總是把仗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頭一個說,“連羅馬人會從哪一條路來,他都知道。”
“你忘了他自己是怎麼講的?”另一個朝大帳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他說這些打法不是他想出來的,是神在他的夢裡告訴他的。每次到大戰的前夜,神就到他的夢中,告訴他這一仗該怎麼打。”
那人仰頭望了望天上的星子,握緊了手裡的矛。
“神選中了他。”他說,“選他來砸碎我們的鎖鏈。”
第二天,這話就傳遍了整座營盤。
傳得最快的,是那些剛從莊園裡被解放出來的人。他們前一天還在田裡拖著腳鐐翻土,後一天就站在羅馬軍團的屍體中間。沒有人能用常理解釋這件事,於是他們用神來解釋。
故事每經一個人的嘴,就膨脹一圈:有人說塞拉斯夜裡從不睡覺,他端坐在帳中,雙目圓睜,瞳孔泛白,神靈就在那個時刻降入他的意識,將羅馬人的佈陣、行軍路線、糧道上的每一處薄弱,逐條灌注給他。
還有人說他的彎刀從不需要磨,每逢戰前,他的刀就會自行發光,因為神已替他開過鋒。
老兵們不信這些,但他們的說法反而更有分量。
一個從維蘇威山就跟隨隊伍的日耳曼人坐在篝火旁,當著幾十個人逐一列舉:“打格拉布魯斯,贏了。打瓦利尼烏斯,贏了。打科西尼烏斯,又贏了。還奪了羅馬軍團的鷹標。每一仗,他從來不出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面孔,“你們真的認為,這是凡人做得到的事?”
沒人接話,篝火噼啪響了許久。
“我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神。”那個日耳曼人舉起酒囊灌了一口,“反正他指哪條路,我就走哪條路。走到今天,我還活著。”
色雷斯人那邊流傳的版本更誇張。
他們說塞拉斯的頭頂,始終盤旋著一隻肉眼看不見的烏鴉,那是色雷斯的戰神派來護佑他的。
烏鴉從高空俯瞰一切。羅馬人調動了幾個大隊、幾個百人隊,輜重車隊綿延多長、水囊儲備了多少,它全部看在眼裡,然後俯衝下來,落在他肩頭,把一切貼著他的耳朵告訴他。
這個說法流傳到後來,和那面新鑄的烏鴉軍旗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開。人們看見那杆黑旗在佇列前方起伏,就確信那隻無形的烏鴉正在旗幟上方盤旋,它的眼睛,就是塞拉斯的眼睛。
塞拉斯本人是否聽到了這些,沒有人知道。他每天依舊如故:天色未明就起身,獨自站在高處觀察地形,回到帳中對著繳獲的地圖沉思,把斥候叫進來問完話便揮手遣退,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越是這樣,那些傳言就越是不可遏制。因為一個普通人打了勝仗會笑,會誇耀,但他什麼都不做。
這種沉默,在奴隸們的理解中只有一個解釋,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勝利根本不值得他欣喜。
希拉羅斯有一次在塞拉斯帳外遇到幾個努比亞人。他們面朝大帳行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禮,彎下腰,右手按在胸口。
“你們在做什麼?”希拉羅斯問。
領頭的那個努比亞人直起身,神情極為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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