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在波河平原一片開闊的麥地上撞上了。
晨霧還沒散盡，羅馬軍團從霧裡走了出來。上萬只軍靴砸在溼地上，沉悶的震動順著地面爬到起義軍的腳底。銅號一道接一道吹響，把號令送進佇列的每一個角落。
羅馬軍一個大隊挨著一個大隊，方方正正，錯落著向前鋪開。長盾邊緣相互壓住，連成一道道齊胸的橫牆，盾面新刷過油，在初升的日頭底下反著刺眼的光。盾牆之上是密匝匝的矛尖，每一根矛下，都有幾百年的征戰、幾十座踏平的城、和這片大陸上最能殺人的步兵。
百夫長橫握著葡萄藤杖站在佇列側面，藤杖落處，歪斜的隊形立刻被抽直。整座軍陣推進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喊叫，只有腳步、號角、和鐵器相碰的悶響，一寸一寸壓上來。
起義軍這邊靜了下來。
新放出來的奴隸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勢。有人握矛的手開始抖，有人的呼吸變粗，最前排幾個色雷斯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被身後的人頂了回去。
塞拉斯勒馬立在陣前一道矮坡上，從左到右把羅馬軍陣掃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兩支軍團相接的地方停住。那裡的盾不是羅馬式的長盾，顏色也雜，佇列比兩翼鬆散半分。
“高盧輔助隊。”希拉羅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倫圖盧斯把他們填在兩個軍團中間。”
“接合部。”塞拉斯說。他調轉馬頭，面向自己的隊伍。
最前面一排，是舉著大盾的盾手，他們拿著的盾多數是繳獲來的羅馬長盾，盾沿相互壓住，連成一道齊胸的盾牆。
盾牆後面，站著塞拉斯這段時間練出來的長矛兵，每一根矛比羅馬人的投槍長出一倍半，此刻矛尾拄地、矛尖朝天，密密地豎在盾牆之後，還沒有放平。
兩翼是色雷斯人和日耳曼人混編的騎兵。盾牆的縫隙後面蹲著一隊婦人，每人懷裡抱著一具上好弦的弩。
塞拉斯沿著前排策馬走過。“第一輪投槍，盾手頂住。等他們衝到二十步的時候，我喊放矛，你們再把矛壓平。在那之前，誰都不許動。”
斯巴達克斯立在中軍，祖傳的色雷斯彎刀已經出鞘。克里克蘇斯帶著他的高盧人站在戰陣前沿，光著的上身在晨風裡冒著白氣，巴不得立刻衝上去。
羅馬軍陣停下了，號角變了調。
“他們要投槍了。”塞拉斯吼了一聲，“盾——！”
整排大盾齊刷刷舉起來。
羅馬人的重投槍成片砸了下來。
上千支鐵頭長槍帶著風聲落進起義軍陣列，砸在盾面上，釘穿盾牌、釘進盾後沒躲開的肩膀和脖子。
盾牆前的一截人倒了下去，慘叫炸開。但倒下的人被拖到後面，缺口立刻被填上，盾沿重新壓緊。
羅馬人的號角又響了。整片軍陣開始加速，從行進變成小跑，再變成衝鋒。上萬只腳同時踏地，壓向那道單薄的盾牆，軍團兵的喉嚨裡滾出整齊的吼聲，短劍在盾後舉起。
按他們打過的每一仗，奴隸軍捱過投槍、再迎面撞上羅馬人的衝鋒，就會崩壞，會被一路碾碎。
羅馬軍衝到了二十步。
“放矛——！”
盾牆後那片一直朝天豎著的矛尖，整片放了下來。
前三排長矛兵齊齊踏前一步，矛杆斜斜架在前排盾手的肩上、盾沿上，一層疊一層，把矛尖立成一道密不透風、足有五六層縱深的尖刺。衝在最前的羅馬人收勢不及，整個撞了上去，第一排軍團兵立刻被矛尖透胸釘穿，慘叫著被後面的人推著繼續往前，又有人被穿透。衝鋒的浪頭被頂在了這道矛林前面，進退不得。
軍團兵想用短劍去砍矛杆，但他們夠不著。
這種長到離譜的矛陣，三百年前屬於馬其頓。亞歷山大就是帶著這樣一片矛尖，從希臘一路捅到了印度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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