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部隊打穿了興登堡防線的幾個區段,俘虜了將近八千名德軍,繳獲了大批重炮和補給物資。報告的字裡行間透出一種久違的振奮,措辭比過去三年裡任何一份戰況通報,都更敢於使用那些大字眼。
然後是報告的另一半。
坦克損失超過一百七十輛,大部分是機械故障。
馬克四型的發動機在長時間高負荷運作下過熱,傳動系統故障,履帶在顛簸中脫軌。
那些鋼鐵巨獸橫七豎八地停在推進途中,有的燒著,有的只是停著,成了一個個孤立的鐵棺材。
步兵突破口被擴大,但好幾處缺口,沒有足夠的步兵及時填進去,突破變成了突出。
那些衝得最深的部隊現在三面暴露,側翼懸空,等待支援,但支援遲遲沒有來,因為通訊已經亂掉了。
有一個營的指揮官在下午兩點,就失去了和上級的聯絡,到傍晚,那個營的具體位置還不明。
另一處,有個連長因為判斷失誤,主動放棄了花了半天時間拿下的陣地,往後撤了好幾百米,結果把一段防線讓給了德軍,德軍的反擊分隊當天下午就從那個缺口插進來,往英軍縱深滲透了將近一公里。
炮兵在兩個區段出了問題,有一處的炮擊覆蓋了自己人,傷亡還在統計中。
另一處的炮兵因為通訊中斷,找不到前沿位置,乾脆停止射擊等訊息,結果是那段戰線的步兵,在沒有炮火支援的情況下獨自面對德軍反撲。
戰線的形狀在地圖上,像一把被戳進去又折斷了的梳子,有的齒衝得很深,有的齒根本沒動,有的齒已經摺回來,整體上往前推進了,但整體的形狀是危險的,是一個隨時可能被對方捏住的突出部,三面懸空,後續支援遲滯,補給線拉得過長。
這是今天真實的樣子。
後方在歡呼,前線的地圖上,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掐斷的突出。
威勒斯站在約瑟夫旁邊,看完那份報告,沉默了一會兒,“聽說後方的人都在慶祝……他們是真的覺得這是一場勝利嗎?”
“是,”約瑟夫說,“今天確實贏了。”
“那為什麼你這個表情?”
約瑟夫把報告疊起來,塞進口袋,“因為贏了今天,不等於贏了明天。”他頓了一下,“還沒打完。”
夜幕落下時,整條戰線從白天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裡沉寂下來,只剩下零星的槍聲和遠處偶發的炮聲,斷斷續續,像一場還沒有完全燃盡的大火。
約瑟夫在高地的邊緣坐下來,把外套領子立起來,看著前方的黑暗。
湯姆端了一個罐頭盒過來,裡面是熱水,算是茶,顏色介於棕色和褐色之間,沒有味道,約瑟夫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燙,但喝了暖和一點。
兩個人在高地邊緣坐著,看著前方的黑暗。
照明彈從德軍陣地那邊升起,白色的光暈在夜空裡燃燒,把前方那片凹凸不平的大地上的東西都照出來:鐵絲網的碎片,彈坑的黑影,無人區裡靜止的一切,以及兩條淺谷谷口的輪廓。
照明彈燒盡,黑暗重新合攏。
那兩條溝裡,鐵絲網已經布好,地雷已經埋下,佩裡的坦克停在田埂後面,炮口對著谷口,那個預備排展開在高地後方,手榴彈放在手邊,油燈亮著。
那張網張好了。
約瑟夫知道,這場戰役還沒結束,德軍會瘋狂反撲。
兩個人在黑暗裡坐著,等著夜裡會來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