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坦闊的官道上,四匹神駒拉著一輛奢靡的蓋車,浩浩蕩蕩地前行。馬蹄聲疾,獵獵作響,如踏雷霆,浩然震野。
一面“孫”字大纛,昂揚翻卷,臨風颯颯。沿途火把通明,極目無礙。
孫權手持案牘,挑燈細閱細思,落筆題評。他繼承父兄大業以來,夜分不寐,兢兢業業,不敢稍懈。縱使在路途中,也會親自批奏,不會交給心腹。
江東臣子,無不心服,給予他最高規格的敬稱“至尊”,暗示其地位與天子無異。張昭等重臣進諫或議論時,常會說“至尊”如何如何,顯得既親切又有距離感。
諸侯左右,向來侍從如雲,笑語不斷。孫權身邊,唯一人侍於其側。
平日裡,孫權伏案披閱文書,執筆寫畫,步練師便在旁伺候,研墨添香,奉茶遞盞。
孫權眉間略有倦色,步練師便上前為他揉按肩背,以解其乏。
車外北風捲地,風與雪交相天地,乾坤一白。
孫權半晌不翻頁,眼神定定,虛望著燈盞。
步練師心生好奇,湊上前去呵一口香氣:“君上夙夜匪懈,勤政愛民,天下歸心。今君顏不展,敢問所憂何事?”
孫權合上文書:“前陣子,有訊息相繼傳來,蔣欽、韓當、馬忠、孫皎戰死。我怎麼都想不通,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以至於讓我親自出馬。”
蔣欽以“別部司馬”身份隨孫策平定江東,後在與曹操軍的戰爭中屢立戰功。韓當歷仕孫家三代,在赤壁之戰中親率水軍大破曹軍,後隨呂蒙攻取荊州,為東吳開疆拓土。
四人全都戰死犧牲在麥城。
孫權低下頭,暗自捏出拳威:“我辜負了父兄的期待,現在人人都在傳,父親是江東猛虎,兄長是江東小霸王,我成了江東鼠輩!”
步練師低下頭,識趣地沒有說話。到底是被他驕縱了,連這種話都敢聽。
孫權把佳人摟在懷裡,語調隨意:“我收到最新的線報,淩統和甘寧雙雙戰死了。凌、甘二將,皆我麾下虎臣,非止於帷幄股肱……”
赤壁鏖兵,號為必死之局,孫權都沒有犧牲過這麼多大將。逍遙津之戰,堪稱東吳的夢魘。也就陳武在戰鬥中奮力拼殺,不幸戰死。
還有凌操、董襲等,犧牲於別的戰役。
孫權承基業十有九載,東吳將士沒於王事者,積骸為山。合十九載大喪,都沒有麥城一役損失巨大。
他一度懷疑,是不是呂蒙有什麼不滿,故意做出安排。荊州都一鼓作氣拿下了,只剩最後一城,以數萬人馬進攻數百,怎麼可能失敗。
步練師捂住孫權的嘴,沒有讓他天南地北地胡思亂想:
“君上穩固江東,剿撫山越;後西擊江夏,斬黃祖。赤壁之戰,破曹操,保基業。今毅奪荊州,將勢力延伸至南郡、武陵等地,盡有荊州長江防線。”
“疆域北據皖城,西扼巫峽,南至交州,東臨大海。開疆大功,遠邁父兄,何須妄自菲薄。”
孫堅留下一世威名,還有精銳的兵將。孫策繼承,轉鬥江東,也不過開拓六郡。孫權一鼓作氣拿下交州、荊州,是真正有功之士。
步練師曲裾深衣盈盈一曳,隱見素白羅襪,瓣瓣肌膚潔白如玉:“夜已深,君上歇息歇息吧。養精蓄銳,非為私計,實為社稷蒼生!”
孫權推卻:“失我江東肱骨,失我顏色,實無心思。”
步練師體顫聲微,鬢鬟雲亂,往一邊退去。
輕騎蹄聲響起,快速地靠近馬車,數名來將大聲彙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