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遠志是八月初九從昌都出發的。
他帶了三個親兵、兩個昌都本地的嚮導、一個甘孜大寺的僧人，扮作朝聖的香客，沿著瀾滄江河谷往西走。
昌都到前藏的路他己經在地圖上標過無數次，但真正走上去還是頭一回。
他在前藏待了十二天，八月中旬趕回昌都，進城門的時候人瘦了一圈，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親兵，徑首走進臨時充作中軍大帳的昌都經堂。
郭懷瑾正和趙大牛、孫靜言圍著火塘看地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侯遠志在火塘邊蹲下，先灌了一碗酥油茶，然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侯遠志說：“帕竹在前藏不得人心。”
他說他在前藏待了十二天，以朝聖的名義走了西座寺院，見了十幾個僧人。
每座寺院都在抱怨帕竹第司釋迦堅贊，不是抱怨他信噶舉派，是抱怨他管得太多。
寺院收多少供養、修繕大經堂要多少木料、僧人外出朝聖要走哪條路，全都要帕竹的官員審批。
審批就要交錢，一道手續一層皮。
連寺院屋頂上的金頂都被帕竹抽了稅。
有個老喇嘛跟他說，帕竹的人比蒙古人還狠，蒙古人只要糧和馬，帕竹什麼都要。
侯遠志說到這裡，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羊皮紙寫的信，遞給郭懷瑾。
信是前藏一座噶舉派寺院的主持寫的，藏文，孫靜言接過去翻譯了一遍，大意是：若義軍能保護寺院、恢復佛法清淨，前藏僧眾願為內應。
侯遠志又說薩迦派在後藏看帕竹的笑話。
喃加巴藏卜去年剛去南京朝貢，朱元璋封了他“熾盛佛寶國師”的名號，但他回來之後發現明朝給他的只是一張空頭支票——沒有駐軍，沒有糧餉，連茶葉都不多給一斤。
喃加巴藏卜覺得自己被朱元璋耍了，但他又不敢跟明朝翻臉，只好把氣撒在帕竹身上。
帕竹和薩迦這兩年為了幾處莊園的歸屬差點動了刀兵，後來是幾個大寺院的堪布聯名調解才勉強壓下來。
兩家面和心不和，各守各的地盤，互不統屬。
“還有一件事，”侯遠志從懷裡掏出另一個紙條，是馬六的暗線從成都方向傳過來的。
“帕竹第司釋迦堅贊己經收到我們進朵甘的訊息了，他的探子在甘孜會盟的時候就在現場，親眼看到各部落頭人按手印。”
“釋迦堅贊不是傻子，他知道我們下一步就是入藏。”
“根據探子的訊息，他己經在乃東集結兵力，把分散在各宗的騎兵往乃東收攏，預計能集結五千騎以上。”
“他最怕的不是我們這支騎兵，怕的是我們跟薩迦聯手。”
“所以他現在做了兩手準備一邊集結兵力，一邊派人去日喀則跟薩迦談判，想跟薩迦聯手擋住我們。”
孫靜言放下手裡的紙條說：“聯手不太可能，帕竹和薩迦之間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世仇，涉及寺院歸屬、莊園歸屬、貿易路線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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