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三月，南京城裡的桃花開了。
秦淮河兩岸的柳樹抽了新條，茶館裡的竹椅又擺到了街沿上，挑夫們光著膀子在碼頭卸貨，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滿城都是春天的氣息，但謹身殿裡的氣氛比臘月的冰窖還冷。
朱元璋面前攤著三份奏摺。
一份是西川都司轉呈的松潘衛急報，一份是錦衣衛從成都發回來的密報，還有一份是禮部從烏斯藏朝貢使團那裡截獲的文書。
三份摺子攤在一起，像三塊燒紅了的鐵。
松潘衛急報上說：去冬大雪封山，糧道斷絕，城中彈盡糧絕，守軍殺馬而食。
指揮使馬某於臘月二十三開城降賊，松潘衛城己為賊軍所佔，城防被加固，賊軍駐兵約千人。
朱元璋把這份急報放在一邊，拿起錦衣衛的密報。
密報更詳細，松潘守軍投降之後，賊將李狗剩將降卒全部打散編入義軍，松潘城裡的糧倉被洗劫一空，城牆上的明軍旗幟換成了紅底黑字的“樂土旗”。
朱元璋沒有摔杯子，也沒有罵人。
他把兩份摺子並排擺好，然後拿起第三份文書。
這份文書是從烏斯藏方向傳回來的，用的是藏文，由禮部的通譯翻譯成了漢文。
譯文很短，措辭卻極重：烏斯藏己無明朝都指揮使司，原朵甘衛、烏斯藏衛全境歸附新立“烏思藏汗國”。
噶舉派大寺以佛法之名冊封賊首郭懷瑾為“轉法輪護教徹辰大汗”，稱徹辰汗。
烏斯藏各寺院、各宗堡己向徹辰汗繳納護教供奉，徵調騎兵編入護教軍。
文書末尾稱，烏思藏汗國自即日起斷絕與明朝的朝貢關係。
朱元璋把譯文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這兩下比他摔杯子的聲音輕得多，但站在御案旁邊的司禮監太監後背的汗己經把裡衣溼透了。
他跟了皇上十幾年，知道皇上摔杯子的時候反而沒事，那是氣頭上，氣消了就好了。
但皇上不摔杯子、不罵人，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桌子的時候，才是真正動了殺心的時候。
“松潘降了。”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大明江山毫無關係的事。
“烏斯藏也降了，朕在川西丟了一個衛，在烏斯藏丟了一個都指揮使司。”
“朕的將領在川西被殺了，松潘的指揮使開了城門降了賊，朕冊封的金川土司連金川的地界都進不去，現在這個殺了我兒子的反賊，被藏人和蒙古人叫做大汗。”
他把三份摺子疊在一起推到一邊，提起硃筆，在西川都司的奏摺上批了一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硬，每一筆都像刀刻的。
“著西平侯沐英率所部入川，總制川西軍務。”
“西川都司、松潘衛及各隘口駐軍，悉聽節制。”
“川西賊患，限期剿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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