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響清脆規律,是最典型的書頁翻動聲,不急不緩,一遍又一遍,在空曠安靜的樓層裡輕輕迴盪。
鹿泠抬眸望去,只見靠窗的那張老舊木桌前,一道清瘦修長的人影緩緩凝實。
男子身著洗得發白的民國長衫,身姿單薄,脊背挺直,黑髮整齊束起,眉眼溫潤清雅,周身書卷氣濃郁。
他低著頭,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姿態專注認真,彷彿置身於無人打擾的靜謐天地,世間萬物皆與他無關。
他全程沉默無言,只是安靜翻書默讀,偶爾抬手執筆,在空白紙頁上落下工整字跡,一舉一動端正儒雅,全然是舊時寒窗書生的模樣。
哪怕明知身側有人,他也毫無反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固守著日復一日的執念。
顧朔站在書架側邊,靜靜看著這一幕,低聲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無煞無戾,純善執念,是生前嗜書成痴,死後殘魂困於書卷之間。”
他一眼看透本質,卻沒有半點渡化的心思,心底依舊盤算著利弊。
“這類殘魂最是溫順可控,強行吸納可以溫和修補本源殘缺,不會招惹反噬,也不會累積過重陰債。”
他習慣性從自身利益出發,衡量所有陰唸的價值,這是千萬年算計刻入骨髓的本能。
鹿泠目光始終落在那道長衫人影身上,輕聲開口反駁。
“他只是愛書之人,不是你修補本源的養料。”
她緩步上前,神魂輕輕鋪開,一點點探查書生殘魂的過往與執念,零碎的記憶片段順著書香緩緩湧入腦海。
這名書生生於民國亂世,家境貧寒,家世單薄,一生清貧困苦,唯一的執念便是讀書治學。
彼時世道動盪,戰火紛飛,尋常人家溫飽難求,讀書更是奢侈。
他年少時便酷愛書卷,卻無錢買書藏書,整日輾轉各處書坊書館,只求有書可讀。
這座私人藏書館,是他年少時唯一的避風港,也是他整個青春最安穩的歸宿。
書館主人開明大度,憐他貧苦好學,特許他免費入館讀書,不限時日,不限書目。
從此之後,他日日紮根此處,從清晨坐到深夜,風雨無阻,寒暑不輟。
亂世浮沉,人間顛沛,他見過戰亂流離,見過疾苦飢寒,唯有這座藏書樓,書香安穩,書頁沉靜,能讓他暫時逃離世間疾苦,尋得片刻心安。
書卷於他而言,從來不是消遣之物,是絕境裡的光亮,是亂世中的安穩,是支撐他熬過清貧苦難的唯一寄託。
他一生清貧,無權無勢,無財無依,不曾害人,不曾結怨,不曾虧欠世間分毫。唯一的執念,便是這滿架書香,一室安寧。
後來亂世落幕,歲月安穩,他常年寒窗苦讀,積勞成疾,加上常年貧苦營養不良,終究沒能熬過歲月,年紀輕輕便病逝離世。
他走得安靜無聲,無牽無掛,沒有愛恨嗔痴,沒有恩怨情仇。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這間陪他度過半生苦難的藏書樓,是他日日相伴的萬卷書卷。
死後殘魂不願離去,靜靜盤踞在書架之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夜夜伏案讀書,執筆練字,重複著生前最安穩、最眷戀的日常。
百年來,他始終溫順沉寂,不鬧不擾,隱匿在書香之中,無人察覺,從未惹出半點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