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大宋。”林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他不喜歡但必須面對的事實,“他們是異族。你想想,我們剛來清河村的時候,那些來打草谷的西夏兵,把我們當親人了嗎?”
謝長風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清河村外的血。火。哭聲,他一樣都沒忘。
可望遠鏡裡那個帳旁的婦人。那兩個採花的少女。那個抱著羊的小孩——終究和那些西夏兵不是一張臉。
林昭沒有再看謝長風。他轉過頭,喊了一聲。“黑虎。”
魯黑虎縱馬上前,抱拳。“在!”
林昭把望遠鏡遞給他。“看遠處。”
魯黑虎接過來,學著林昭的樣子舉到眼前。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差點從馬上栽下去。旁邊的親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魯黑虎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黃銅物件,又舉起來,又拿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林頭兒,這是什麼?”
林昭沒理他的問題。“前面是一個小部落。怎麼樣,你帶兵,給我搶了。”
魯黑虎眼裡那點光一下就變了,活像餓狼聞見了血腥。他抱拳,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兇狠。
“得令!”
魯黑虎把望遠鏡扔給林昭,轉過身,拔出刀,朝身後一揮。動作不大,但三百五十雙眼睛都看見了。“兄弟們!肥羊就在前面!留下五十人看馬,其餘的——跟我衝啊!”
三百匹戰馬同時發動,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地面滾過。魯黑虎衝在最前面,身後是三百個如狼似虎的騎兵,刀出鞘,弩上弦,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朝那個小小的部落碾壓過去。林昭策馬跟了上去,不緊不慢。謝長風跟在他身後,臉白得厲害。
騎兵衝入部落的那一刻,寧靜被撕碎了。
有人在帳篷外曬太陽,還沒站起來就被一箭射穿喉嚨。有人聽見動靜從帳篷裡鑽出來,迎面撞上一把刀。幾個年輕的牧民抓起弓箭想要抵抗,但他們面對的不是小股流寇,是三百個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清河特戰隊。清河弩不斷射擊,沒有間隙。第一個回合,幾個拿弓的男人就倒了下去,身上插著兩三支弩箭。第二個回合,剩下的幾個也被射殺了。從衝鋒到結束,前後不過片刻。
哭聲從帳篷裡傳出來。婦女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尖厲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謝長風的心。他騎在馬上,站在部落外圍,看著那一切,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戰鬥結束了。魯黑虎的人把屍體拖到一邊,把活人趕到一起。幾十個婦女老幼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蹲著,抱著頭,瑟瑟發抖。沒有人說話。只有哭聲,嗚嗚咽咽的,像風穿過空曠的荒野。那兩個採花的少女蹲在最前面,頭髮散了,鬢角的野花已經掉了,被踩進泥裡,花瓣碎成幾片,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個母親抱著她最小的孩子,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用身體擋住他的眼睛。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那些騎在馬上計程車兵,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母親捂住了他的嘴。
謝長風不敢看她們。他的目光從那些蹲著的人身上移開,落在遠處的草地上。草地上躺著十幾個年輕男人的屍體,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有的蜷縮著,有的伸展開。血從他們身下滲出來,滲進草根裡,把青草染成暗紅色。有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眼睛半睜著,望著天空,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沒來得及。謝長風把目光移開。
這個部落不大,不到三十頂帳篷。但收穫卻不小。
魯黑虎帶著人在營地裡搜了一遍,回來報數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林頭兒,羊大約四五百隻,牛七十多頭,馬六十匹。騎弓二十張,皮甲十張,短刀二十二把,箭矢七百多支。”他頓了頓,“這些人呢?”他朝那群蹲著的俘虜努了努嘴。
林昭抬手一點。
“抽五十騎出來。”
“把這些牛羊馬匹押回清水河谷堡,交給趙義。再挑十幾個懂放牧。會趕群的党項人跟著走,路上誰敢耍花樣,直接砍了。”
“是!”
很快,五十名輕騎便從隊伍裡分了出來,開始驅趕牛羊。整束馬群。又有人把十幾個被點出來的牧民趕了過去,男女都有,神色驚懼得幾乎站不穩。
魯黑虎看著這一地繳獲,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孃的,這還真是肥羊。”
林昭沒接這句,只轉頭看了謝長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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