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羊記隴城縣衙的正堂裡,氣氛有些凝重。
長條案上攤著厚厚的賬簿,狄申坐在上首,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主簿溫伯達坐在下首,正就著窗外天光,仔細核對著手中的清單,嘴裡不時低聲唸叨著數字。林昭。謝長風。趙義等人分坐兩側,個個眉頭微鎖。
“狄公,林巡轄,” 溫伯達聲音裡透著疲憊和無奈,“牛羊馬匹數目大致清點完了。羊,一萬一千三百餘隻;牛,八百二十頭;馬,一千三百餘匹,其中可充戰馬的約九百匹。這還沒算那些金銀器皿。皮貨。兵器甲冑......”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眼下最急的,是這些活物。每日消耗的草料就是個天文數字。縣裡的官倉,廂軍營的草場,昨日就已滿了。新趕回來的這幾批,只能臨時圈在城外野地裡,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且不說狼叼賊偷,光是這上萬張嘴,再多草也經不住吃啊。”
狄申看向林昭:“林巡轄,你手下那些廂軍,可能分出些人手,往附近州縣發賣一批?價錢可以略低些,但求速出。”
林昭正要開口,堂外忽然傳來衙役急促的通報聲:“報——!州里有使到!”
眾人一怔,紛紛起身。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公服。風塵僕僕的州衙書吏,在一名衙役引導下,快步走入堂中。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昭身上,從懷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公文,雙手捧起,朗聲道:“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司。秦州州衙聯合行文,秦州廂兵都巡檢使林昭接令!”
堂中瞬間安靜下來。狄申。溫伯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謝長風。趙義等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目光齊刷刷看向林昭。
來了。申斥果然來了。
林昭神色平靜,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末將林昭,接令。”
那州吏展開公文,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
“查,秦州廂兵都巡檢使林昭,自恃微功,擅專邊事,不候明令,私率所部越境滋擾鄰邦。雖雲挫敵,實則啟釁;雖有所獲,實損國體。此等孟浪之行,殊乖王師吊伐之旨,大悖朝廷懷柔之訓......”
措辭嚴厲,一句句砸下來。狄申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溫伯達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謝長風的胸膛已經開始起伏,拳頭在身側攥緊,牙關咬得咯咯輕響。趙義等人更是面露憤憤不平之色,若非上官在場,只怕早已罵出聲。
林昭卻依舊垂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低著眼,彷彿在認真聆聽教誨。
州吏繼續念道:“......為肅軍紀,以儆效尤,著即申斥。並上奏天聽,請罰該員一年歲俸,以觀後效。望爾深自反省,痛改前愆,勿負國恩。切切此令!”
“罰俸一年?!”
謝長風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睛都紅了。一年俸祿!林大哥提著腦袋帶兄弟們去拚命,解了西線大圍,救了多少人?回來就等來這個?他胸口一股惡氣直衝頂門,就要開口爭辯。
“長風。” 林昭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在謝長風頭上。他轉過頭,只看到林昭平靜無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制止。
謝長風喉結滾動,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臉憋得通紅,重重喘了口粗氣,退了回去。
狄申心中暗歎一聲,暗自決定,此事過後,自己定要聯合幾位相厚的同僚,聯名上書,即便不能收回成命,也要從別處設法,給林昭找補些實惠回來。不能讓將士流血又寒心。
那州吏唸完主要處罰,卻並未收起公文,而是頓了頓,繼續念道:
“另,該員此番越境所獲一應牲畜。財貨。器甲。人口等物,名分未正,非由公戰,州府。路司皆不便入庫,亦不宜收錄。”
堂中眾人一愣,這是什麼意思?東西不要了?
州吏接著念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著該員林昭,自行處置。無需報備。”
公文唸完了。
州吏合上文書,遞向林昭。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紙公文,又看看面無表情接過公文的林昭,腦子似乎都轉不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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