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內,延福宮。
時已入秋,殿外的梧桐開始零星落葉。殿內卻暖意融融,獸口吐著淡淡的蘇合香氣。宋徽宗趙佶穿著一身明黃常服,坐在紫檀木鑲理石的膳桌旁,眉頭微鎖,對著滿桌精緻的御膳,似乎有些食不知味。
“父皇,蟹釀橙是今秋新貢的太湖蟹,最是肥美,您嚐嚐。” 輕柔的聲音響起,一隻素手用銀匙舀了一小盞金黃的蟹肉橙盅,輕輕放在趙佶面前的小碟裡。
說話的是茂德帝姬趙福金。她今日穿著一身淡藕荷色的宮裝,髮髻簡約,只簪了一支點翠步搖,眉目如畫,氣質嫻雅,正陪侍在側。
趙佶抬眼看她,眉宇間的鬱色稍霽,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福金有心了。” 他嚐了一口,鮮甜的蟹肉混合著橙子的清香,確實不錯,但他只略用了一些,便放下了銀匙。
“父皇可是憂心北邊戰事?” 趙福金察言觀色,輕聲問道。
趙佶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殿外飄零的梧桐葉上,半晌才嘆了口氣:“童貫。蔡攸他們,還有劉延慶,奏報都說準備已漸次妥當,不日便可再度興兵,收復燕雲。只是......兵兇戰危,國帑耗費不小,這二次北伐......” 他沒有說下去,但言語間的猶豫和焦慮,卻清晰可辨。
第一次伐遼,興師動眾,卻狼狽敗回,損兵折將,已成他心頭一根刺。可燕雲故土,收復祖宗基業的誘惑,以及身邊童貫。蔡攸等人不斷描繪的“必勝”藍圖,又讓他難以割捨。
“父皇是天子,自有上天護佑,將士用命。” 趙福金柔聲勸慰,又為趙佶布了些清爽的小菜,“女兒知道父皇心中焦慮,前日去寶籙宮進香,也為北伐大軍祈福了。只是女兒總覺得,在宮中祈福,心意仍是不夠誠敬。”
“哦?” 趙佶看向她。
趙福金放下銀箸,微微垂首,聲音溫婉卻堅定:“女兒想向父皇請旨,親往真定府隆興寺,為北伐將士。為大宋國運,齋戒祈福七日。隆興寺乃北地名剎,佛法莊嚴,女兒親至其地,心意或許更能上達天聽,佑我王師。”
趙佶聞言,沉吟片刻。真定府雖在河北,但並非前線,且有重兵把守,安全無虞。女兒有此孝心,為國祈福,傳揚出去也是一段佳話,更能彰顯天家對北伐的重視與祈禱。
“你有此心,甚好。” 趙佶終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之色,“只是路途不近,須得多派得力護衛,沿途州縣好生接應,不可輕忽。準了。”
“謝父皇恩准。” 趙福金起身,盈盈下拜。
“免禮”趙佶虛扶一下,看著這個女兒,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白日里,蔡鞗南下督辦江南漕運。催押南糧北運的旨意,他就已經發下去了。此番北伐,調兵是大事,糧道更是大事。蔡家這些年深扎江南漕運,盤根錯節,這趟差事給蔡鞗,擺明了就是讓蔡家自己看著蔡家的糧道。
這既是信任,也是試探。
他本可以此刻就把這件事告訴福金,可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卻又收了回去。
趙佶低頭看了一眼案上未動幾口的菜餚,心裡淡淡閃過一個念頭。
有些忠心,有些本分,總得放到事上去看,才看得真。
蔡府,正堂。
燭火通明,映照著堂上“忠孝傳家”的匾額。太師蔡京坐在上首太師椅上,雖已年邁,但一雙老眼依舊精光內蘊。左下首坐著他的長子。知樞密院事蔡攸,此刻正眉頭微蹙,說著北伐糧草調撥的艱難。右下首,則是駙馬都尉蔡鞗,一身錦衣,面容俊朗。
“......陝西六路。河東路的倉儲,為支援第一次北伐,已然空虛大半。此次二次興兵,所耗更巨,童樞密那邊催得急,劉延慶的勝捷軍更是張口便要三個月的糧秣先行。” 蔡攸手指輕輕敲著茶几,“糧從何來?大半還得仰仗東南漕運。可漕司那些人,你也知道,層層盤剝,拖延推諉,若是押運不力,耽誤了前線,你我都擔待不起。”
蔡京緩緩捋著長鬚,介面道:“正是如此。所以陛下此番點你南下,督理漕運,督辦糧草北運事宜,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重任。” 他目光轉向蔡鞗,語重心長,“鞗兒,你如今已是駙馬,是陛下近臣。此番差事,明面上是督辦糧運,實則是陛下將北伐大軍的咽喉命脈,交予我蔡家之手。這是信任,亦是考驗。辦好了,於國於家,於你前程,都是大功一件。江南漕運。糧道,歷來是我家經營所在,其中關竅你自知曉。務必謹慎,更要......周全。”
“自家人監督自家人”,蔡攸補充了一句,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是陛下給的體面,也是給你。給蔡家的機會。沿途關節,該打點的打點,該催督的催督,務必使糧船暢通,如期抵達河北諸倉。此事若成,北伐首功不敢說,但一個‘排程有力。保障得宜’的考評是跑不掉的。你在朝中,根基也就穩了。”
蔡鞗正色拱手:“父親大人教誨,孩兒謹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亦不負家族所託。”
蔡京滿意地點點頭,又囑咐了許多江南官吏的脾性。漕運沿途的關鍵節點。可能遇到的刁難以及應對之法。蔡攸也補充了不少樞密院與地方協調的細節。堂內燈火搖曳,這場關乎家族利益與新皇寵信的密談,持續了許久。
直到有下人來報,說茂德帝姬院來人,請駙馬爺過去一同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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