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題。讀完題目,腦子自動開始運轉,已知條件是什麼,要求證的是什麼,需要用哪個定理。他的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思路很清楚。第一題做完了。第二題做完了。第三題做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他的筆懸在草稿紙上方,筆尖離紙面大概一釐米。
他的眼睛看著那道題,但他的腦子沒有在做題。他的腦子在想:她會不會發訊息來?如果她發了,他應該怎麼回?如果她沒發,他應不應該再發一條?發什麼?
他盯著那道題的圖形看了幾秒鐘,一個三角形,裡面畫了幾條輔助線,標了幾個角。他覺得自己應該把注意力放回題目上,但他做不到。那個三角形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形狀還在,但細節全沒了。
他把筆放下來。
拿起手機。螢幕亮了。訊息列表裡,她的頭像還是一朵粉色的花。沒有小紅點。沒有未讀訊息。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下。放在桌子的右上角,離他的練習冊大概二十釐米的地方。然後他看著那個黑色手機殼,做了一件事,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規則:做完這道題才能看手機。
他拿起筆,回到那道題上。他重新讀了一遍題目,把已知條件在草稿紙上列了一遍,然後開始推。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腦子像一個被重新啟動的機器,一點一點地恢復運轉。數字和符號在他的草稿紙上鋪開,像一條越來越長的路。他走到了第三步的時候,思路斷了。他停下來,盯著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間的那個空白,想了一會兒。然後他想到了,需要在這裡加一條輔助線。他畫上了。然後他繼續往下推。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答案出來了。
他把筆放下。拿起手機。螢幕亮了。
訊息列表裡,她的頭像還是一朵粉色的花。沒有小紅點。沒有未讀訊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不是“放回桌上”,是“放回口袋”。他把手機塞進了褲兜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上的風吹進來,涼涼的,不像白天那麼熱,帶著一點樓下花園裡泥土和草葉的氣息。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樓裡亮著燈的一扇扇窗戶,有的窗戶是白色的燈,有的窗戶是暖黃色的燈,有的窗戶拉上了窗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手機放進口袋而不是放在桌上。也許是因為“放在口袋”和“放在桌上”的區別是:
“放在桌上”意味著他不打算看了,他把它放在那裡,然後做別的事情。“放在口袋”意味著他準備帶著它走,意味著他可能在下一秒就會拿出來看。
他站在窗前站了大概五分鐘。五分鐘裡,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學生會下週的活動,想到了期末考試的複習計劃,想到了今天程天翊說的那句“是剛才那個學妹”,想到了臺階上她的紅耳朵,想到了她說“學長,我能加你QQ嗎”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一小團空氣從他的胸腔裡被擠出來,在夜色裡散開,然後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嘆氣。也許是因為他想不通,想不通自己為什麼一直在等一條訊息,想不通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她回沒回,想不通“畢業快樂”這四個字而已,他為什麼要在乎對方回不回。也許是因為他知道答案,但不敢承認。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翻開練習冊,繼續做題。這一次,他沒有再看手機。
他做到了深夜。做到眼睛開始發酸,做到草稿紙用完了三張,做到練習冊上的題目從第三頁做到了第八頁。他把所有的題目都做完了,對了一遍答案,錯的題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寫了正確的解題過程。然後他合上練習冊,收拾好書包,關了檯燈。
房間暗了下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條光。
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黑色的手機殼。塑膠的質感,光滑的,微涼的。他摸了一下,然後把手縮回被子裡。然後又伸出來,又摸了一下。他的手在手機殼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它翻過來。
他沒有翻。
他把手機留在了枕頭旁邊,螢幕朝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人背對著他,睡著了。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想起了那個畫面。她站在臺階上,臉紅紅的,手機攥在手裡,說“學長,我能加你QQ嗎”。她的聲音在抖,但她沒有低頭,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她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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