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晗站在路邊，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個感嘆號，看了很久。
夏天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整條街的燈都還沒亮，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反覆確認每一個步驟。
然後他笑了。
他一個人站在路邊，笑了。不是那種剋制的小小的笑，也不是禮貌性地彎一下嘴角，是整個人都亮起來的那種笑。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左邊臉頰上的酒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嘴角翹得很高，高到他覺得有點誇張，但他不想收回去。
傍晚的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撩起來又放下，他站在人行道最邊上，揹著一個深灰色的雙肩書包，手裡攥著手機，像一棵剛剛被澆了水的植物，葉子都舒展開了。
路過的人看了他一眼。一個阿姨，五十多歲，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菜籃子，裡面裝著幾根黃瓜和一把蔥。
她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他，嘴角也彎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男生笑得很可愛。她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林晗沒有看到她，也沒有看到第二個路過的人，他整個人沉浸在那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裡，像夏天的第一口冰鎮西瓜，甜的，涼的，汁水飽滿的，從舌尖一路爽到心裡。
他站了好一會兒，久到手機螢幕自動暗了，他才回過神來。他把手機放回右邊的口袋，拉上拉鍊，然後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但不是趕路的那種急迫，是心情好的時候自然而然的那種輕快。像一個人在雨天裡突然收到了喜歡的傘，走在溼漉漉的路上，水坑都不捨得繞著走，一腳踩進去，水花濺起來，帶著明亮的聲響。
他覺得自己腳底像是裝了彈簧，每一步都帶著一點微微的彈力，踩著人行道上的方磚，一塊一塊地數過去，數到第十七塊的時候，他拐進了小區的大門。
小區裡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從大門進去，經過一個涼亭，經過一片草坪，草坪左邊有三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會落一地金黃的葉子，但現在都綠著，葉子肥厚而茂盛，在風裡沙沙地響。
他走得很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裡面裝著幾本暑假作業和一本他打算在假期看的書，是上週在學校旁邊的舊書店買的，還沒翻開過。他走到單元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防盜門，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五樓，掏出另一把鑰匙，開門，換鞋，把書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
爸媽還沒回來。客廳裡靜悄悄的，窗簾半拉著，光線從布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長的明亮的帶子。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窗戶推開，夏天傍晚的風湧進來，帶著一點樓下草坪剛修剪過的青草味。他坐在書桌前，轉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從口袋裡重新掏出手機，開啟和她的對話方塊。
備註是“Jww“。
很久以前他給她存的名字，不是全名，是首字母，用這個字母在輸入法裡跳出來的第一個詞去猜，總也猜不對，但他沒改過。他看到那行字
Jww：暑假快樂！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感嘆號。感嘆號像一把小鉤子，把“暑假快樂“這四個字鉤住了，又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扔了一顆石子，那點漣漪還在擴散。
第二遍看“暑假“兩個字。暑假。他們在暑假開始之前的最後一節課間遇見了，在教學樓三樓的飲水機旁邊，她擰開水龍頭接水，水聲嘩嘩的，她轉過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學長好。
第三遍看“快樂“。快樂。她在祝他快樂。她用了感嘆號，她用了一種很明朗的語氣，她跟他說話了，她主動跟他說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來，把對話方塊往上翻。
翻到最上面。最上面是一條綠色的氣泡，他發的那句“畢業快樂“，時間是六月八號下午五點十二分。
那是高考最後一門考完的下午，他從考場出來，在教學樓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開啟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她的名字，打了四個字，點了傳送。
發完之後他站了很久，看著操場上那些剛考完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合影，有人把書包往天上一扔。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把手機關了放進口袋，然後慢慢往外走。
再下面是她的“晚安“，六月九號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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