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數學做完了做物理，物理做完了做英語。英語題更簡單，完形填空裡的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孩跟著祖父去釣魚，在湖邊遇到了一隻受傷的鳥。他把鳥帶回家養好了傷，然後把它放了。
故事的最後一句是：“有時放走一個東西，是因為你希望它飛得更高。“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筆尖停在空白處，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沒有把它塗掉，就讓那個圓點留在那裡，像一個句號，又像一個省略號裡被單獨放大的那一點。
他不知道九月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個早晨，在某條走廊上，在某棵玉蘭樹下，對他說“學長好“。
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某個下午，在圖書館的二樓靠窗的位置，在操場邊的看臺臺階上，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口，叫她的名字。
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那條鋪滿玉蘭花瓣的小路上，停下來，轉過身，對她說一句比“暑假快樂“更長的話。
一句可以從“暑假“走到“開學“、從“快樂“走到“喜歡“的話。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知道。
他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從淺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深藍。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攤開的練習冊上，落在他握著筆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青色的血管，在燈光下隱約可見。他的手很穩，筆在紙上寫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工整的，橫平豎直，撇捺舒展，沒有一絲顫抖。
但他的心不在這裡。
他的心跳在另一個節奏上。跟窗外的風聲不同，跟筆尖的沙沙聲不同，跟夏天午後那種慵懶而綿長的安靜不同。
它是快的，不穩的，像一個人剛剛開始跑步，呼吸還沒有調整好，腳步有點亂，胸膛裡那顆心臟砰砰地撞著肋骨，像一隻被困住的小鳥在撲騰著翅膀。
他放下筆，把右手按在胸口，感受那種陌生的、鮮活的、蓬勃的跳動。
他做完了那套英語試卷，翻到下一頁。第一行印著幾個黑體字：暑假計劃。不是作業，不是老師佈置的內容，是練習冊自帶的，每一科的練習冊最後都有一頁空白，印著“暑假計劃“的標題，下面是一行行的橫線，讓每個人自己填。
他之前從來沒有填過這一頁。初一沒有，初二沒有，高一沒有，高二也沒有。
他總是直接翻過去，把它當作不存在，像那些書頁之間夾著的廣告紙一樣，看一眼就揭過去了。
但今天他看著那四個字，手裡的筆停了。
暑假計劃。
四個宋體字，不大不小，印在紙的最上方，規規矩矩的。但在這四個字下面，是一片廣闊的空白，等著被填滿，等著被定義，等著被一個人用他的現在去指向他的未來。他的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第三下停了。
然後他低下頭，在第一行的橫線上寫了幾個字。他的字很好看，橫平豎直，筆畫有力，是他練了六年毛筆字練出來的底子。寫完這幾個字之後，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嘴角又彎了一下，左邊那個酒窩又浮現出來，在昏黃的燈光裡像一個小小的漩渦。
他把那頁紙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蟬鳴從高亢變成低沉，久到樓下的路燈從暖黃變成亮白，久到他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爸媽回來了。
他迅速把練習冊合上，塞進書包裡，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說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媽媽在玄關換鞋，看了他一眼，說：“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有嗎？“
“有，“媽媽說，“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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