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的軍訓基地在一片山腳下，四周沒什麼人家，天黑之後只有基地的燈亮著。操場是水泥的，曬了一天，晚上還在往外冒熱氣，那股熱氣從地面升起來，悶悶地裹住小腿，像站在一個剛熄了火的灶臺上。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床板很硬，躺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根木條的存在。被子要疊成豆腐塊，江挽晚疊了六遍才勉強過關，邊角還是不夠挺，教官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走了過去。她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再疊一遍。
江挽晚來這裡的第二天，已經開始數日子了。
早上六點起床跑操，一圈不夠，要跑三圈。她跑在隊伍中間，腿很沉，呼吸很急，喉嚨裡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像跑了很久很久才會有的那種味道。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但已經能感覺到它的熱量，從東邊的山後面慢慢壓過來，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掌，一點一點地覆下來。她的脖子後面還紅著昨天曬的，塗了防曬也沒用。
她想起林晗說“記得塗防曬”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道題選C”。但她把這四個字帶到了軍訓基地，每天早上塗防曬的時候都會想起來。
防曬霜擠在手心，涼絲絲的，抹到臉上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化學味道。她抹得很仔細，每一寸都不放過，好像只要她塗得夠認真，那四個字就不會失效。
上午站軍姿，四十分鐘。教官在前面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誰動一下就點誰。
江挽晚站得筆直，膝蓋繃緊，肩膀後張，下頜微收。她的眼睛盯著前面那棵樹，那是一棵楊樹，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灰綠色的，無精打采地垂著。但她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
她在想圖書館。
那個靠窗的位置。桌子是深色的木紋桌面，上面有一道很長的劃痕，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間，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對面那個人，他低頭寫字時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把小扇子。
他說“提取公因式”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溫水流過石頭。他給她倒的那杯溫水，紙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印著圖書館的logo，水汽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他手指的輪廓。她走的那天，他說“會”。
一個字。但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圖書館的燈光下有一點像琥珀，那種透明的、溫潤的、裡面有東西在發光的琥珀。他看著她的時候，那個“會”字好像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是從眼睛裡面走出來的。
她把這個字帶了一路。從BJ到昌平，從圖書館到軍訓基地，從那天到現在。坐在搖搖晃晃的大巴車上，她把那個字放在心裡，像放一件易碎的東西，用所有的注意力包裹著，怕顛碎了。
睡在硬邦邦的上鋪，翻身的時候床架吱呀作響，她在黑暗中默唸那個字，一個字，念一遍，再念一遍。
站軍姿的時候，陽光曬在她後頸上，火辣辣的，她想著那個字，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燙了。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要站多久的軍姿，不是想今天的太陽會不會比昨天更毒，
而是想：今天是第幾天了？還有幾天回去？
第一天。還有六天。
第二天。還有五天。
第三天。還有四天。
第四天。還有三天。
她每天在心裡做這道減法題，比做任何數學題都認真。
中午休息的時候，宿舍里拉上了窗簾，藍色的滌綸布料把午後的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下一個藍汪汪的半黑暗。
八張床，八個人，有人在打呼，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小聲說話。江挽晚躺在下鋪，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原木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木節，大大小小的，像一個個沉默的眼睛。她已經盯著那些木節看了很多天了。她知道第三塊木板上有一個木節長得像一隻貓，第四塊木板上的像一朵雲。但今天她沒在看木節。
她的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朝下，壓在枕頭旁邊。沒有訊號。從來的第一天就沒有訊號。基地在山腳下，四周都是山，訊號被山擋住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她把手機拿起來，按亮螢幕，看了一眼左上角無服務。三個字，灰色的。她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回去。過一會兒又拿起來，又看一眼。還是無服務。她知道不會有的，但她還是想看。就像知道圖書館那個位置現在沒有人，但她還是想回去。
羅南佳從上鋪探下頭來。她的頭髮從床沿垂下來，黑色的，像一掛被風吹動的瀑布，在藍色的半黑暗裡顯得格外黑。她趴在床沿上，下巴抵著橫杆，往下看。
“晚晚，你不睡覺？”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裡聽得很清楚。旁邊有人翻了個身，床架又吱呀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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