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過江挽晚每次走過高中部教學樓的時候步子會突然變慢，慢到像在走路但又不是在走路，目光會不自覺地往二樓的窗戶飄，像在找一個人，又怕找到那個人。
她知道江挽晚心裡裝著一個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在猜。她在很多個午休的時候，看到江挽晚拿著手機看一條訊息，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她在看一篇文章。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只有四個字“畢業快樂”。發訊息的人叫LH，頭像是一片黑色。
她把“LH”和“林晗”連在一起，只用了一秒鐘。然後她什麼都沒說。她等江挽晚自己告訴她。但江挽晚一直沒有說。所以她也不再等。她知道有些話，對方不想說的時候，你就等。等她自己想說的時候，她會說的。
“想林晗？”她問。她沒有用疑問的語氣。她的語氣是陳述句的，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只是在走過場。
江挽晚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家裡用的不是一個牌子。她家用的是那種藍色的、有薰衣草香味的洗衣液，洗出來的衣服是軟的，香香的。
基地的洗衣粉是白色的，粉末狀的，味道很衝，洗出來的被套硬邦邦的，像被漿過一樣。聞起來有點陌生，像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過夜，枕頭上沒有家的味道。但她還是把臉埋進去了，好像是想要躲進那個陌生的、硬邦邦的、帶著沖鼻洗衣粉味道的被子裡，把自己藏起來。
“你看你，”羅南佳說。她的聲音裡帶著笑，但不是笑話她的那種笑，是那種你終於承認了的笑。是溫柔的，是理解的，是“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的笑。“一提到他你就這樣。耳朵紅了，臉也紅了，整個人跟煮熟的蝦一樣。”
羅南佳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江挽晚的耳垂是軟的，薄薄的，此刻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羅南佳的指腹碰到她耳垂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脖子，像被燙了一下。
“沒有。”江挽晚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堵牆。
羅南佳從上鋪下來，坐到江挽晚床邊。她把江挽晚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臉。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卡住了。
她再往下拉了一點，拉到鎖骨。江挽晚的臉露出來了紅紅的，從顴骨一直紅到下巴，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因為困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行了，別悶了。”羅南佳說。她把被子從江挽晚手裡抽出來，疊好，放在床尾。
“跟我說說，你倆這幾天在圖書館怎麼樣？一個多星期呢，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你們每天都幹嘛了？他每天都來嗎？你們都說了什麼？他有沒有我不知道怎麼說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舉動？”
江挽晚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已經舊了，有一些細細的裂縫，像一張被摺疊過的紙展開之後留下的痕跡。
宿舍裡其他人都在睡覺，有人打呼，是那種很均勻的、像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音。有人在翻身，床架又吱呀了一聲。窗簾拉著，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亮線上有灰塵在飛舞，一粒一粒的，像極小的星星。
“他教我數學。”江挽晚說。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眼睛在發光那種光不是反射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然後呢？”羅南佳湊近了一點。她的手臂撐在江挽晚的枕頭旁邊，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江挽晚能看到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然後……他給我倒水。”
“倒水？”羅南佳挑了挑眉，眉毛彎成一個她特有的弧度一邊高一邊低，像在說“哦？”
“溫水。”江挽晚說。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樣東西如果羅南佳能形容的話，她會說那是一種“柔軟”。像一個人的聲音本來是直的，但說到“溫水”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彎了一下。像是這兩個字對她來說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幅畫面。
一個白色的紙杯，杯口冒著若有若無的水汽，一隻手從桌對面伸過來，手指很長，指甲很乾淨，把杯子放在她右手邊，杯柄朝她的方向。她沒有說這些。她只說了“溫水”。但羅南佳從那兩個字裡聽到了所有。
羅南佳沉默了兩秒。兩秒鐘裡，她看著江挽晚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說“溫水”時嘴角那個不自覺的、微微上翹的弧度。然後她笑了。
“晚晚，”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江挽晚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她的背弓著，像一隻把自己縮起來的蝦。她盯著對面的牆壁，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印著“軍訓守則”四個字，下面是一條一條的條款，字很小，她看不清。
她也不需要看清。她已經背下來了。不是因為想背，是因為每天都對著它，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別的東西可看。
“不知道。”她說。她的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過來，聽起來比剛才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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