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說什麼了？”羅南佳湊過來，她的聲音貼在江挽晚的耳朵後面，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
“他說……入學的分班考試，數學應該問題不大了。”江挽晚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一點點，露出半邊臉，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紅紅的，不是哭的紅，是悶的紅。枕頭壓的。
“哇。”羅南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不是因為她猜對了什麼，是因為她聽到的東西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他還問我軍訓的地方有沒有樹蔭。”江挽晚說。她的聲音慢慢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好像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也在一點一點地從被子裡出來，從那種害羞的、想躲起來的情緒裡出來。
“哇！”
“還讓我記得塗防曬。”
羅南佳一把抓住江挽晚的肩膀。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江挽晚的肩頭，不疼，但有一種被抓住的感覺像是怕江挽晚跑了，怕她又縮回被子裡去，怕她好不容易說出來的這些話又被她自己吞回去。
她用力把江挽晚的身體扳過來，讓她面朝上，然後把她的臉從枕頭裡挖出來。江挽晚的頭髮亂了，有幾縷黏在臉頰上，羅南佳幫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手指碰到江挽晚的耳朵還是燙的。
“晚晚，你聽我說。”羅南佳的聲音很認真。她很少用這種聲音說話。她平時說話都是笑著說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一樣。但這次她的語速慢了，每一個字都像用秤稱過重量才放下來的。
“一個男生，給你倒水，記得你喝什麼溫度，問你去的地方有沒有樹蔭，讓你塗防曬這不是普通學長對學妹會做的事。我跟你說，我哥比我大兩歲，他對我都沒這麼上心。他連我讀幾年級都搞不清楚，上次還問我是不是該中考了，我高一了大哥。”
江挽晚看著她。她們的目光在藍色的半黑暗裡相遇。江挽晚的瞳孔很大，虹膜是深棕色的，在暗處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興奮的、亮閃閃的光，是一種安靜的、像深夜路燈一樣的光。不刺眼，但一直在。
“那是什麼？”江挽晚問。她的聲音很輕。她知道自己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但她想聽羅南佳說出來。她想聽別人說出來。因為她自己說出來的話，她會覺得是假的，是她自己在騙自己。但如果是別人說的，也許她可以相信。
羅南佳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想了想。她在想怎麼措辭，怎麼說才能讓江挽晚相信，怎麼說才能讓江挽晚不再躲。她想了想，最後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覺得他對你有意思。”她說。直接，乾淨，沒有任何修飾。像一把刀切開一個水果，露出裡面的果肉。
江挽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加快”了，是“漏了一拍”。那一拍像被人從節奏裡拿走了，胸腔裡空了一下，然後心跳以更快的速度追回來，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口裡面敲鼓。她很快把它按回去了。她把那種感覺壓下去，像把一個不斷浮上來的氣球按進水裡。她按住了，但她知道，只要她鬆手，它還會再浮上來。
“他只是……人好。”江挽晚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但她還是說了。因為說“他只是人好”比說“他可能真的對我有意思”要安全得多。說前者，她的心還在她自己的胸腔裡，穩穩當當的。說後者，她的心就不屬於她了它會飛到那個她看不見的地方，落在他的手心裡，任他處置。她害怕那種失控的感覺。
她已經暗戀了他三年，那是她一個人的事，是安全的，是可控的。但如果他也……那就不一樣了。那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那就是兩個人的事了。兩個人的事，比一個人的事可怕得多。
“他對別人也這樣？”羅南佳問。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了江挽晚心裡那個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她對別人也這樣嗎？她沒有見過他對別人什麼樣。
她只見過他對她這樣。但也許她只是沒看到而已。也許他給每個人都倒水，對每個人都記得喝什麼溫度，對每個人都問去的地方有沒有樹蔭，對每個人都說“記得塗防曬”。也許他天生就是那種會照顧人的人。也許她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她只是恰好坐在了他對面，恰好讓他看到自己喝了溫水，恰好讓他問了那些問題。
她不知道。她不敢多想。
“晚晚。”羅南佳的聲音輕下來。她把手放在江挽晚的手背上。江挽晚的手是涼的，手心裡有汗，黏黏的。羅南佳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握了一下。“你從初一就開始喜歡他了。三年了。你還要藏多久？”
窗外的蟬叫了一聲，很長，很高，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拉斷了。然後又安靜了。宿舍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誰翻身的動靜。
江挽晚沒有回答。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這一次羅南佳沒有把被子拉下來。她讓江挽晚蓋著。因為她也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馬上回答，有些問題要等那個人自己找到答案。
被子裡很暗，很悶，被套的布料貼著她的嘴唇，那種沖鼻的洗衣粉味道充滿了她的鼻腔。這裡很適合想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事。在這裡，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沒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沒有人能看到她的嘴角是不是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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