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就考試。
這是京北二中的傳統,入學分班考試。高一新生要考,高二高三也要考,算是摸底。考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分班和座位。分到哪個班,坐第幾排,周圍是什麼人,全看這一次。江挽晚不是那種會在意排名的人她在意,但她不表現出來。
她只是自己一個人慌,慌完了,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沒有人看得出來。但這一次,她不是怕排名,不是怕分班,她怕的是萬一考得太差,她就沒有理由去找林晗了。
她總不能拿著倒數第一的數學卷子去問他。
“學長,這道題怎麼做”。
她可以,但她不敢。
她的數學剛有點起色,但暑假那一週學的那些,夠不夠用?她不知道。
暑假那一週,林晗教了她很多。從基礎題開始,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講題的時候不喜歡繞彎子,直接切要害。
“這種題,第一步永遠是設未知數。”
“化簡到這個形式,你要能看出來它可以用平方差公式。”
“不是每種題型都有捷徑,但每一種題型都有套路。”
她把這些話記在了筆記本上,寫在“暑假計劃”那一頁的旁邊。墨藍色的字跡,工工整整的。她後來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已經快背下來了,但還是會看。因為那是他說的。
她想起林晗說“入學的分班考試,數學應該問題不大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的眼睛在看著她,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鼓勵,沒有安慰,沒有“你一定能行”的那種打雞血。就是一個陳述句。像是他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像他在說“地球是圓的”一樣篤定。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沒有感情的語氣反而讓她覺得最安心。因為這說明他不是在安慰她,不是在對她說好聽話,他是在認真地、基於他的判斷、告訴她一個結論。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它的保質期。過期了嗎?還是有效的吧。他說的。他說的應該不會錯。她相信他。不是因為他成績好,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把考試安排唸了一遍。
她姓沈,叫沈若棠,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戴著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她的頭髮很長,盤在腦後,用一根深色的髮簪彆著,沒有一絲碎髮掉下來。
她說話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唸一篇她自己寫的文章。據說是北師大中文系畢業的,教語文。開學第一天她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沈若棠”三個字,字跡清秀,一筆一劃都不潦草。寫完轉過身,推了推眼鏡,說:“我姓沈,你們的班主任,也教語文。”
然後她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全班同學,安靜了兩秒,說:“接下來的三年,我會盡量不浪費你們的時間。也希望你們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江挽晚當時就想,這個老師不一樣。
沈老師給高一三班開了第一次班會,說了很多話。她說高中三年很重要,但“重要”不意味著“可怕”,只是意味著“不一樣”。她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不是抄別人的,不是照搬學長學姐的,是“你自己用起來順手、堅持下去不難”的方法。
她說有問題可以隨時找她,“我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最裡面那一間,門上有我的名字”。江挽晚聽著,覺得這個老師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會用“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開場的人。不是那種第一堂課就把規矩念一遍、讓你覺得未來三年是三年有期徒刑的人。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裡很安靜。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她說的話,你想聽。
“分班考試不僅僅是分班,”沈老師說,“也是讓你們自己心裡有個數。考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才知道要往哪裡走。往哪裡走,比走多快,重要得多。”
江挽晚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她覺得自己應該記住。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她只知道她在京北二中,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在離林晗不遠不近的地方。不遠,是同一個校區,同一棟教學樓,樓上樓下的距離。不近,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從“樓下”走到“樓上”。
考試安排貼在公告欄上。公告欄在教學樓一樓的大廳裡,一塊綠色的絨面展板,上面釘滿了各種通知。高一考一天半語文、數學、英語,沒有理綜和文綜,可能是因為剛開學,還沒學多少,考太多也沒有意義。
高二考兩天,科目更多。高三不考,高三在開學前就已經考過了,他們現在已經在教室裡坐著了,桌上堆著比自己還高的複習資料,低著頭,在過他們高中最後一年。
江挽晚站在公告欄前看那張表的時候,身邊圍了一圈人。有人在用手機拍,有人在拿筆抄,有人在抱怨“為什麼高二要考兩天”,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擠來擠去。
羅南佳在旁邊踮著腳尖,把手機舉過頭頂,對著那張表拍了一張。她拍完,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說“糊了”,然後又踮起腳尖拍了一張。拍完放大,看清楚了,才把手機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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