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高二的。高二的考試安排印在高一的下面，字小了一號，密密麻麻的。她的目光在那張表上從右往左掃，掃到“考場”那一列。
第一考場。第一列，第一排。林晗。
她不知道他會在哪個考場。她沒有去打聽過，也沒有問過他，她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個考場。但她知道第一考場的第一排，應該是最好的位置。按照成績排的考場，按照成績排的座位號。最好的位置，是給最好的學生。他應該在那裡。他在那裡。
她把這個資訊記在了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羅南佳在旁邊說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到。她的腦子裡在算：高二考試的那兩天，她考完自己的科目之後，能不能“路過”第一考場的門口？路過的時候，能不能透過窗戶看到他的側臉？如果看到了，她能不能停下來看一會兒？停多久不算奇怪？
她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擺在腦子裡，像擺棋子一樣，擺好了，又收回去，又擺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去“路過”。但她想知道他坐在哪裡。這不算過分吧。只是想看一眼而已。
考試第一天，江挽晚的考場在教學樓的二樓。她到的很早，早到教室門還沒開。她站在走廊上，把語文的古詩詞又背了一遍，背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時候，有人在身後跑過去，腳步聲咚咚咚的，她的腦子斷了一下，然後又接上了。語文。正常發揮。選擇題有幾道不太確定，但她沒有糾結太久，選完了就翻過去了。
文言文考的是《師說》，她背過，但有一句的翻譯卡了一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她想了大概三十秒，寫了一個自己覺得還算通順的版本。不一定對，但她不能空著。她告訴自己：不能空著。空著就是零分，寫了還有可能拿到分。這是林晗說的。
他說“考試的時候，不會的題也要寫幾步，閱卷老師會給你找分的。”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但他是這麼說的，她就信了。
作文題目是“記一個人”。
江挽晚看到這個題目的時候，心跳了一下。不是“記一件事”，不是“記一個地方”，是“記一個人”。一個你可以寫的人。你想寫誰都可以。
她的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人，是林晗。
她坐在考場上，手裡握著筆，盯著“記一個人”三個字看了大概十秒鐘。她在想：如果寫他，她要怎麼寫？寫他教她數學的樣子？寫他在圖書館給她倒的溫水？寫他站在槐樹下看著她走遠的身影？她可以寫很多。她可以寫滿八百字，甚至一千字，一千二百字，寫到格子都裝不下。但她不能。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怕自己寫著寫著收不住。她怕那些藏在心裡三年的話，會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淹了這張作文紙，淹了這個考場，淹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自以為是的平靜。
她怕她把卷子交上去之後，沈老師會把她叫到辦公室，拿著她的作文，推一推眼鏡，說：“江挽晚，你寫的這個‘學長’，是誰？”
她怕她回答不上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怎麼用聲音說出來。
所以她寫了她爸。
她寫了坐在對面的位置，寫到“爸”這個字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她的爸爸。她有多久沒有認認真真地跟她爸說過話了？
她記不清了。她爸每天都在加班，早上她出門的時候他還沒醒，晚上她回家的時候他還沒回來。偶爾早回來一次，也是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
他們很少說話。不是關係不好，是沒有時間說話，沒有話題說話，沒有那個開啟話匣子的契機。她寫的那個“爸爸”，是她想象中的爸爸。會在家吃飯的，會問她今天怎麼樣的，會在她出門的時候說“注意安全”的。她在作文裡寫了一個不存在的爸爸。
寫完之後，她覺得自己寫的不是爸爸。是她想要的那種爸爸。是她在很多個一個人吃晚飯的晚上、一個人等門鎖響的深夜、一個人走過那段從學校回家的路的時候，在心裡默唸過很多遍的“如果”。
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的話，她會跟他講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會告訴他她喜歡上了一個學長，會問他“爸，你覺得他會喜歡我嗎”。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她從來沒有問過。因為她從來沒有那個機會。
她寫完之後，把作文又讀了一遍。她改了幾個錯別字，加了一個句號，然後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她不想再看了。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寫得真好。好到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好到她看著那些字，覺得那個不存在的爸爸比真實的爸爸更像她的爸爸。
交了卷子出來的時候，沈老師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沓密封條。她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她沒有去撥。她的頭低著，手指在一張一張地撕密封條，動作很快，但不慌張。她看到江挽晚，點了點頭。
“考得怎麼樣？”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跟課堂上一樣。
“還行。”江挽晚說。她說完之後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文言文翻譯有一句不太確定。”
“哪一句？”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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