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寒夜,偏僻荒原,網速慢到影片卡頓,盛柯擅自闖入畫面中,跟會議組的各位說:“抱歉啊,我們這邊有客人,我把攝像頭關了。”
他的手伸到筆記本的觸控板上,指尖滑動著操控滑鼠,說關就關,也沒理會鄒延在內的任何人的意見。
鄒延是默許的,謝漪白見電腦介面上的顯示框黑了一塊,才安心坐到床邊,掏出手機玩自己的,乖巧得像個學生。
正月第一天的假期還要開線上會議,沒人是開心的,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大多萎靡不振、充滿疲倦。
謝漪白旁聽了會兒,原來是一個劇組前期的現場收音出現問題,不是技術上層面的問題,而是錄音師沒及時檢查裝置,百分之六十的檔案格式損壞了。禍不單行,過幾天定好的外景拍攝計劃也因為大雪封山,要被迫延期;劇組的各部門還好協調,難在主角中有一位是外籍演員,檔期不便更改,只能請製片人出面協調。
謝漪白聽著就頭大,雖然他是演員,不涉及幕後工作,但拍戲最怕的就是狀況頻出,因為千百種匪夷所思的事故意外拍不了、要補拍,是最折磨人的。
但是鄒延習慣了,只要沒鬧出人命都是小事,他波瀾不驚地分析著利弊,提出補救方案,聽取他人的建議,心無旁騖地沈浸在工作中。
盛柯是這個專案的監製,不過他僅僅是掛名,只負責指導後期製作,不插手前期這些瑣碎繁雜的事宜,漫不經心地聽了十來分鐘,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別處。
謝漪白感到身下的床墊一沈,盛柯就坐到他旁邊來了。
幸而攝像頭關了,沒人能看見他們這頭在鬧哪出,但他依然不敢發出聲響,只瞪著盛柯,無聲比劃道:“你不要亂來。”
盛柯沒有想搞破壞的意思,只是看到他就閒不住,想對他動手動腳。
也不是那方面的意味,好似他是一隻不多見的大貓,遇上了就要上手摸摸碰碰,握一握他的手掌,捏一捏他的大腿。
謝漪白和人親密接觸的時候不多,全身上下都敏感,最怕撓癢癢和玩笑般的挑弄,手上的力氣比拼不過就往床角躲,蹬腿亂踹。
盛柯穿的黑衣服,倒不怕被他踢髒,但打鬧就是越鬧動靜越大,好勝心越強,他們倆在無聲無息中就纏作一團;被拋起的枕頭落到地上,然後是“砰”地一聲悶聲。
鄒延回過身,正瞧見謝漪白捂著後腦勺,兩眼紅得流血,瞠著盛柯,恨得要拼命的架勢——不小心撞到頭了,疼又不敢叫喚。
盛柯忍著笑,扯著謝漪白的胳膊,把人拉攏到懷中擁住,先吹吹又低聲哄:“我的錯,不疼吧,來,我揉揉。”
“疼死了!不要你碰!”謝漪白抱著腦袋埋進亂糟糟的被子裡。
鄒延該說的都說完了,合上電腦,散會。他也坐到床邊,手掌落到謝漪白的背上,關懷道:“撞到哪兒了?我看看。”
聽到是他,謝漪白如同等到救星,嗚咽著鑽到他這兒來,卻不抬頭,只哭訴:“你怎麼不管我啊……他有病,他就是不想我好過。”
“他就是有病,”鄒延和他同仇敵愾道,“咱們別理他,他不正常。”
謝漪白這才昂起頭,露出一雙浸染著緋紅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猶如紙墨精繪的貼畫,情愁皆備,自帶感傷氣質,道:“你忙完了嗎?快把他趕出去。”
鄒延感慨他變臉如翻書,說:“是你不讓我跟他吵架的。”
“就是啊,你不是不准我們吵嗎?”盛柯的手臂很長,一伸就越過他的腿,手指覆蓋著他的腰,是隔著冬季衣物也能握住的纖薄、輕巧。“而且我們起內訌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張床只夠一個人躺,當容納三個人時,躺著的他就不得已變作一座橋、一條船,承受兩雙手的拂拭、玩賞。
“是這兒嗎?”鄒延的指頭按摩著他的頭皮,聽見他嘶氣,就繞開了傷處,撫摸他的後背,“要不要冰敷一下?”
“不要……”謝漪白說,他臥著不動彈,出於對鄒延的信任。
鄒延是由秩序建成的靈魂,不會屈服於混亂的慾望,他們的互動僅限於此,不會有誰嘗試去踐踏那條心照不宣的界線。
盛柯託著他的左手,相看他的每根手指,按壓著他指縫間一塊年幼時頑皮留下的瘢痕,問:“你這裡的疤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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