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憑什麼受傷的人要忍耐？】
兩個人的影子在巖壁那群游來游去的魚影裡若即若離。
洞外仍是靜得可怕的末日雪夜，黑暗裡不知名的東西會盯上一切生命，卻獨獨不敢闖進洞內，似乎也嗅出流竄在二人之間的彆扭。阿九想蜷手指，只是身體不聽使喚。劉三的臉被打得毀容了，他的手背也又紅又腫。真真應了那句古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悠悠過半晌。
“……阿姮……”念出名字，阿九忽然反應過來，轉身對阿蘅，“我是說我妹妹，阿姮……”
“嗯……”
阿九怕床上的暖煙聽見，把聲音壓低，“她剛會跑的時候，就被村裡一個惡霸盯上，說我家窮，要拿去養。我當時年紀也不大，只記得送走沒幾天阿姮一瘸一拐哭著跑回來……她皮膚那麼軟，渾身青一塊紫一塊，腿上還有……”
一激動起來，阿九的手更疼，但還是攥緊拳頭。
阿蘅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前她只覺得阿九單純至極，明明年歲和她相當，卻像自己弟弟般讓人忍不住柔聲細語起來。現在她覺得這同樣是個揹負過多而選擇一條和她截然相反實發洩道路的男人。
阿蘅說：“暖煙……現在劉三得教訓，不敢再近身。至於你妹妹，我能明白你的心意，阿九。如果你因此擔心暖煙的清白。我可以告訴你，我檢查過了，還來得及……就算，我是說就算真到那一步，我也不會允許劉三娶暖煙。我活多久就護她多久。”
阿九用肩膀頂她肩頭一下。“是我們活多久，就護她多久。”
阿蘅學他的動作，也歪歪著。
女人間的事情，阿蘅不好說太細。剛剛暖煙一頭栽倒在地，她當時怕得渾身亂顫。但她不能慌。她現在是阿九和暖煙的指望。她甚至在想，身為暖煙的“姐姐”，自己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耳邊傳來暖煙輕輕的呼吸聲，空中也是熱熱的姜味。本該是最幸福的夜晚，卻因為突如其來的變動，讓洞內三個人的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游移之際，阿蘅的目光落在暖煙露在被子外的那隻手背上。柴黃色的小手皮著包骨，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幾道淡淡的紅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裡。那是被枯草劃的，還是被劉三的手指掐的？
阿蘅不敢深想，咬著嘴唇把那口氣嚥下去，咽得喉嚨發疼。
他們村子裡也有這種事，窮鄉里出來的劣等貨，又趕上荒年，什麼噁心事都有。
阿蘅七歲那年，街口時常蹲有兩個泥腿光棍，專盯沒長好的姑娘。和阿蘅一起玩過幾次的女孩糟了罪，其中一個嫁過去，一個跳河死了。她孃親知道這件事後，破天荒花錢買下三個鈴鐺放在阿蘅睡覺的床沿邊。
娘說，“有不乾淨的人來就搖鈴。”
阿蘅記下了。嫁到陳家後，鈴鐺被陳子辰摔壞，床沿的鎮神器就變作匕首。就算來到這島上，她也沒放棄枕頭下放刀的習慣。生怕劉三這種人半夜摸進來，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可暖煙沒有刀，她只有一身骨頭和一雙跑得快的腿。
阿蘅想得渾身失去力氣。她偏過頭去看阿九，發現他正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紅腫的手，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那個叫阿姮的妹妹，大概也和暖煙一樣瘦，一樣小，一樣被人撕開衣服。阿九……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帶走，又看著妹妹渾身是傷地跑回來，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今天，他要把十幾年前沒揮出去的拳頭，全砸在劉三身上。
阿蘅忽然就不再怨他。
不，她本來也沒怨過他。她只是怕……怕阿九變成陳子良那樣的人，以為拳頭能解決一切；怕阿九為了一時痛快，把自己賠進去；更怕自己攔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墜落。可是啊，阿九不是陳家兄弟。他們打人是無理取鬧，阿九打人是恨自己沒能保護好該保護的人。
這種恨，她本該比誰都懂的。
阿蘅壓住心口的燥，“剛剛……我的確在氣，但不是氣你打劉三。我在氣自己，阿九。”
她的聲音抖著，但望向阿九的眼神比任何時刻都要定。
“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刻，我就在躲。我明知道你不是他，明知道你會對我好，可是心裡總歸有個聲音把我往海里拽……就算，就算你幫我把陳子辰埋了，那聲音還時不時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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