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澤在手機上點了好幾下,挺起頭來:“吃過了,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木田苦悶地捶了兩下床,倒頭抱緊被子漏出一條腿閉緊眼睛,睡吧睡吧,多睡點少虧點。
門外杵著那人隔十分鐘就透過門面上的透明玻璃往裡看,第一次看木田就是躺著眼睛閉著的,可他不確定,於是等看了第二回第三回才給韓魏發訊息,說人睡著了。
彼時韓魏正在電腦上辦公,右下角陡然跳出條訊息來,他把讓人送來的可以擋住腿上深色的血跡的大衣給穿上,獨自一人前往住院部走了上去。
木田覺淺他是知道的,故而擰開門的時候萬分謹慎小心,還在門口把皮鞋給脫了,穿著黑襪踩在地板上進去的,看見木田平躺著兩手放在兩側就清楚他是真的睡著了。
他走到右邊上,看他那漏在外邊塗滿了碘伏的左膝蓋,內心漫上來心疼,很想摸一摸吹一吹又怕把人給弄醒了,只好輕手輕腳地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寧靜地看著他。
很久了,近兩個月了吧,上次見面人影綽綽從二人眼中浮過,都未能細緻地好好瞧一瞧,這次又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根本來不及想那麼多,此刻沈靜下來,眼神貪得無厭地掃過他臉上每一片肌膚,比初來別墅時瘦,比離開別墅時長了些肉,睡相仍是那麼乖巧恬靜,清秀的眉宇略微皺著又很快鬆開。
韓魏昨夜吃藥才勉強睡著了,一大早起來太陽穴刺疼,腦袋沈重得眼皮半睜著就出門了,在車上閉眼假寐不到二十分鐘就遇上了木田出事,折騰了大半天當下也有些睏倦,瞧著瞧著就撐著下巴睡著了,木田什麼時候醒來的,看了他多久心裡也沒個素。
*
木田少有的睡午覺的習慣,以前是沒時間睡,整一天都在忙,後來是不喜歡,因為午覺容易睡多,就跟被敲暈了一樣,鬧鐘叫都叫不醒,還很多個雜亂無章的夢攪在一起,醒來後情緒異常低落,做事都沒力氣,得緩個小時才能覺得精神頭足了。這次在夢裡,他聞到一股絲絲縈縈的味道,幻化成觸角類的線,牽引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身處的是一片僅能看見周圍一米內的光景,凹凸的石頭、發出晦暗星光的花,別的什麼都沒了,整個眼界都是晦暗的,還有奇異的叫聲,他怕得走得越快,那線也往前伸縮的越快,迷迷糊糊地,那白線成了紅線,外面裹著一層薄膜,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著,如同流動的血管,緊接著,眼前乍現了放大上千倍的搏動的心臟,他一動未動,可卻逐漸被收攏,向心髒所吸附。
他遽然就睜了眼,胸口起伏不止,額角冒了細密的汗,冷不防扭頭看見坐著睡著的韓魏,下意識喊了少爺又緊急捂住嘴,眼睫忽閃神情緊繃忐忑地等待他難聽的話,可是一直到他呼吸平穩,他就頭髮絲被溜進來的風撥了撥。
他蹭著腿坐正起來,眉眼間蘊著綿長的憂傷,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處境下,他看也不敢多看,眼神閃閃躲躲的,剎那,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間閃著的光芒,困惑一瞬,躡手躡腳地爬過去,心猛然往下顫。
要說之前韓魏重傷躺在icu裡他透過霧化玻璃看見的僅是一個模糊的點,那麼此刻他完全肯定這就是他買的那一隻。
他撇下嘴,可是為什麼呢……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他離他太近了,擔心抽鼻子會驚醒他,可不等他離得遠一些,心口又不舒服,那股難受得想吐的感覺又鋪天蓋地地卷襲,他捂住嘴根本無暇顧及會發出多大的動靜就跑到水池邊上嘔吐,抱臂斜靠在牆上的李東澤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忙不疊跑進來,視線在趴在水池邊上嘔吐的木田及沈靜地睡著的韓魏打個迴轉,連忙疾走擋在韓魏面前拍醒他。
韓魏掀開眼皮,看著空蕩蕩的床,一瞬驚慌無措地起立,茫然四顧撥開李東澤,擰眉看著木田吐到臉色蒼白異常痛苦的神色,羞愧地微低了低頭,拍了拍李東澤的肩,對著木田說道:“抱歉。我上來看看你,我走了,你多喝點水。”
他邁步離開,木田嘴巴都沒洗乾淨就急著喊:“韓先生我、我我最近腸胃不太好——”他又扭頭洗嘴抽紙把嘴巴給擦乾淨,轉過來眼眸輕微亂顫,心懷希冀、惴惴不安地望著他。
木田說完那句話,韓魏不曾停留,還是李東澤扯了扯他的衣袖,將手機偷摸轉到二人之間的縫隙打出來給他看,韓魏才心神一躍地抬眼看他,嘴巴在顫,聲音在抖,捏了捏拳:“我知道我知道,待會讓東澤去給你買點藥。”木田這樣綿軟的人,你對他再不好,他都不會恨你恨到哪兒去,一輩子不搭理你就是他最好的處理方式。韓魏明白他的意思,更覺矜憫猶憐,可他沒想過自己會活,知道自己恨的人死去好過眼睜睜看著愛的人死去。
木田手拗著搭在臺盆上,拘謹一笑,眼裡淚在打轉,有些手足無措地四處亂摸,腳步原地錯亂:“好好,我知道了,謝謝。”眼睫顫了下,緊張地咬著內唇肉,想不到要說什麼了。
韓魏低眸又抬眸,確定他只說了這些:“沒事,你身體不舒服就跟東澤說,不用你親自跑,他都會做的。”
木田點點頭:“好。”
韓魏指了指門外:“我走了。”
木田:“好……”
*
韓魏走了之後,李東澤說醫生應該上班了,讓他就待在病房裡,覆診的事他去就行,左右也不需要傷者親自到場,木田垂眸看著自己猙獰的膝蓋,就不給他惹麻煩了,點了點頭。
醫生也說問題不大,近期不要碰水,尤其是洗澡的時候要注意,不要劇烈運動,走路時注意發力方式……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木田,李東澤還以為他又要吵著鬧著要走,思忖著該怎麼勸阻,哪曾想木田只是和他謝謝,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六點出頭,冬日微弱的日光漸隱入山頭,拋下眼花繚亂的黃暈,染黃一小片天空,很快黑幕徐徐蠶食,喝口水的功夫,只餘幾條四分五裂的濃霧和紛繁灰藍色的點。
李東澤下午帶著報告去覆診時順手把中午的午飯給提下去丟了,回來還帶了兩盒果切,此時又下樓去提著兩袋晚飯回來,同樣佈滿了兩桌子,木田喋喋不休地讓李東澤跟他一起吃,否則就太浪費了,李東澤身體倏然一繃,拳頭向內蜷縮,想起韓魏的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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