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一輛磨砂深空灰RR停在陵川市第二人民醫院正大門西側,韓魏穿著白襯衫坐在後座,腿上放著電腦,神色嚴謹地滑動觸控板,螢幕上顯示的是郝明燦傳過來的新聞。
車離開之後,韓魏把司機電話打通,將手機扔給同樣下來的保鏢,讓他跟司機溝通報點過來這邊接他們,雲津路過不來就繞道,要趕快。
隨後又打電話去家裡,讓家裡的下人上樓把郝明燦搖醒,先給他發訊息,讓他醒了之後查一查今天事故的兩名當事人背景。
亡命徒正好擦著木田來?他不信會這麼巧合。該死的人死了七七八八,可有一個除夕那天還當面跟他慶賀新年。
黑車車主,名叫焦國偉,寧韶省嵩城人士,四十三歲,系本地在建商場專案分佈施工隊包工頭。去年十月份,焦國偉負責承建嵩城城市城區一處商業綜合體專案基坑作業,監工過程中,一名作業工人違規翻越基坑護欄失足墜落基坑,在工人墜落後尚有生命體徵,明知繼續澆築的情況下會致人死亡,為了逃避工傷工亡賠償、規避追責,選擇不上報,下令班組繼續澆築混凝土,直接導致工人死亡。事後焦國偉私下重金收買現場工友,同時以家屬人身安全威逼封口,壓制事故訊息,直至今年一月中旬,才被實名舉報揭發,嵩城市公安、應急管理部門當即對其立案,下發刑事拘留逮捕文書,警方全域布控抓捕,卻始終未在嵩城甚至整個寧韶省內找到焦國偉蹤跡,誰知竟然是跑到陵川來了。
白車車主,名叫李不畏,寧韶恆安人,20歲,初中一年級輟學,常年輾轉寧韶省內各地零工務工。其家庭情況特殊:家中奶奶雙目失明,父親多年酗酒,長期對家人實施家暴;李不畏剛出生沒多久,母親就因無法承受多年持續家暴出走失聯;家中還有一名22歲在幼年時期遭受父親抓腳倒立導致大腦缺氧成了智力障礙人士,一名21歲、高中被迫輟學,在恆安市青山縣打零工的二姐。據郝明燦查到的資訊說,去年十二月底,李不畏眉開眼笑提著一堆禮物回家,穿過一條帶水溝的小道,剛抵達自家院門,親眼目睹喝了酒的父親撕扯大姐的衣服,揚言過年要把她賣給村東頭那搞殯葬的老頭的傻子兒子。李不畏當即上前阻攔拉扯,爭執間失手將父親推撞至院門亂石圍牆,該圍牆為早年自建圍牆,多由不規則尖銳石稜堆砌而成,李不畏父親後腦不慎磕碰石稜,當場流血身亡。
事發之後,家中腦子尚且清醒的奶奶和二姐決定對外統一口徑,就說他是自個喝酒喝多了摔倒摔死的,可元旦當天,那搞殯葬的領著他傻兒子去到李不畏家,一唱一和地指著李不畏的鼻子罵他殺人犯,唾棄他殺害自己親爹,因搞喪事在場的人本來就多,他嗓門又大,圍觀的人站了一圈又一圈,再瞞不住,李不畏一害怕也擔心給家人惹來麻煩,就跑了,但為何也跑到陵川來……就不得而知了。
郝明燦又說,雖二人都是寧韶人,但嵩城恆安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且從二人的身世背景來看,不大可能認識,但推拉現場影片,基本可以確定黑車在撞向白車時就是衝著白車去的,退一步來講,什麼車胎打滑啊醉駕啊等等行車軌跡不該是那麼穩,且勾倒木田那一下,勾得恰到好處,不要命,傷不至於那麼重,假若是無意中傷,也勉勉強強。
郝明燦又發來訊息:我剛才又查了下車牌號,想驗證一下車是不是他們自己的,結果那車牌號根本就是偽造的!假的!
關於焦國偉間接故意殺人一事報道廖廖,寧韶恆安20歲少年殺父事件更是不多,韓魏在網上翻來覆去地試探檢索,基本上就是郝明燦發過來的那一些。
他給他發語音:“這兩個毫不相干的人就像是為了勾木田那一下特地出現的,你找人,去寧韶嵩城和恆安一趟,摸清楚兩人的家庭底細親朋關係往來,尤其是犯了事之後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要儘可能查清楚。那個焦國偉,如果當時下令停止澆築,頂多判個六七年,可他不僅沒有,被舉報之後還逃了,死刑的結果註定了,我不理解,這個重點調查;李不畏,是個男人,如若車禍之事真是有人以利誘惑,那他家人必然受益,可以從這方面下手。”
“還有,明燦,給你個帶薪休假的機會,在陵川還是去寧韶都好。我記得我之前查過,木田的母親杜萊不是陵川人,是差不多木田出生五年前才來到陵川打工的。”
郝明燦正坐在餐桌前吸溜煨雞湯麵,聞言詫異地回話,韓魏將語音轉文字:你的意思是木田媽媽很有可能是寧韶人?!
怎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郝明燦抓了抓後背。
車內進來一個人,是李東澤,左手舉著好幾份報告,右手提著片子,韓魏對他頷首示意,讓他先坐好,又對那頭的郝明燦說:“不知道,只是腦海中忽然冒出來了,你先查。”
郝明燦往面裡添了勺鮮辣子:“行!還有別的什麼要查的嗎?木田怎麼樣了啊,能吃得下東西不?我讓人煨的雞湯還剩半盅,下午給他帶點過去。”
韓魏把電腦合上,放到旁邊空缺的位置上,目光平視:“暫時這些吧,想不到其他了。”他緊接著:“雞湯不用,人也別來,該需要的時候自會叫你。”
郝明燦甩過去一個得令耍帥的表情包。
*
“他睡了嗎?”韓魏接過那幾分報告,垂眸認真地看——左膝未見明顯骨折、骨裂,僅為軟組織挫裂傷、皮下血腫;頭顱CT無異常,排除顱內損傷;胸部CT無異常,胸內無損傷。他蹙著眉拍照發給了賀醫生,讓他自己或找同事幫忙瞧瞧。
李東澤同他坐在後排,聞言遲疑地字字頓頓開口:“我下來時還清醒著。”
韓魏雙手交叉墊在後腦往靠背上倚,長舒了口氣:“吃點東西然後上去看著他吧,睡著了手機裡跟我說一聲,不用再專門下來一趟了。”
雖然是單人病房,但畢竟是醫院,能回家誰會願意在醫院躺,木田無聊地靠坐床頭玩微信小程式遊戲,輸一把看一次門口,疑惑這人去取報告怎麼能這麼久,他估摸著真的沒什麼大事,拿到報告看個心安罷了,等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的,門忽然就被敲了,李東澤提著東西進來,一樣一樣遞給他,木田看得一知半解的,偶然想起一個在網上刷到的方法,於是拍照上傳AI,等個一分鐘,大體上就給他說明白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要走:“我就說不用住院吧,就是皮膚擦傷的比較嚴重,我在家也是一樣的,你快把錢給算一下,我轉你,否則我走了你就虧大發了。”
李東澤繞到他前面攔住他,一本正經:“住院是按天算錢的,你已經躺了半天,再躺到明天中午也是一樣的,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做,等三點鐘醫生上班,掛個號再給問診一遍。”木田半信半疑地覷他,心想這人講話怎麼跟機器人似的:“是嗎?”
李東澤面不改色:“是。”
木田弓腰開始穿鞋:“可是我不想在這,錢花了就花了吧,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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