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週的星期三傍晚，卡米莉亞收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是福克斯送來的——那隻火紅色的大鳥從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壁爐裡飛出來，把一張羊皮紙丟在卡米莉亞膝蓋上，然後優雅地落在辰雪旁邊，歪著腦袋看她。辰雪看著福克斯，尾巴輕輕掃了一下，沒有炸毛。兩隻動物對視了片刻，像兩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在用人類聽不到的語言交換近況。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鄧布利多那特有的。斜向右方的瘦長字跡：“安小姐，今晚八點，校長辦公室。口令是‘時間之輪’。上次的課程，我們還沒有講完。”
卡米莉亞把紙條摺好，放進校袍口袋。辰雪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知道時間之輪是什麼嗎？”她低頭問辰雪。辰雪舔了舔爪子，沒有回答。但它跳下沙發，朝公共休息室門口走了幾步，回頭看她，尾巴豎得筆直。（我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你。）
卡米莉亞跟了上去。
晚上八點整，她站在石像鬼面前，說出了“時間之輪”。石像鬼跳開，旋轉樓梯在她腳下緩緩上升。她抱著辰雪，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腳步聲在螺旋的石壁上回彈，像某種古老的。被重複了無數次的節奏。
校長辦公室的門開著。鄧布利多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沒有檸檬雪寶，沒有可可，只有一本攤開的。泛黃的。用不知道什麼語言寫成的手稿。福克斯從壁爐臺上飛下來，落在鄧布利多椅背上，朝辰雪發出一聲銀鈴般的鳴叫。辰雪從卡米莉亞懷裡跳下來，蹲在福克斯下方，仰頭看著那隻鳳凰，尾巴在地毯上輕輕掃了一下。
“請坐。”鄧布利多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上次我們講到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無數個‘此刻’的疊加。今天，我想讓你看到——時間是有顏色的。”
他翻開手稿的第一頁。書頁上沒有什麼字，只有一個圓，一個被畫了無數遍。墨跡疊加到微微凸起的圓。圓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銀白色的光點，不是畫上去的，像是在書頁的纖維深處發光的。活的東西。
“把手放在這裡。”鄧布利多說。
卡米莉亞伸出手，食指指尖觸到那個銀白色的光點。指尖感到溫暖，不燙，是一種從皮膚滲入骨骼。從骨骼滲入血液的。緩慢的。像被什麼東西擁抱了一樣的暖意。
畫面來了。不是像上次喝下銀色液體時那種洶湧的。決堤式的湧來，而是像雨滴落在乾涸的湖床上，一滴，一滴，再一滴。
她看到了一個房間。不是格里莫廣場的圖書館，不是霍格沃茨的校長辦公室——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但每一寸都讓她感到熟悉的地方。
房間不大，牆上貼滿了星圖和月相錶，窗臺上擺著幾盆不知道名字的綠色植物，書桌上的羽毛筆還插在墨水瓶裡，墨水早就幹了。床上鋪著一條手織的。藍白相間的毯子，毯子上繡著一個月亮。月亮的旁邊繡著一行小字——“月亮從不怕黑”。
她看到一隻手。一隻細瘦的。指腹有繭的。屬於十六歲女孩的手。那隻手正在寫信。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移動，字跡和她現在的字跡一模一樣，但筆畫更用力，像是寫的人正在用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口掏出來。按進紙裡。
信的抬頭是“親愛的雷古勒斯”。
她只看到了這一句。
銀白色的光點從書頁上熄滅了。
卡米莉亞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鄧布利多對面的椅子上，指尖還觸著那個不再發光的圓。辰雪的爪子搭在她膝蓋上，藍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尾巴輕輕環住她的手腕。
“你看到了什麼？”鄧布利多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不想驚動蝴蝶的人。
“一封信。我寫的。給雷古勒斯的。但看不到內容。”卡米莉亞的聲音有些啞，“還有一個月亮圖案的毯子。藍白相間的。我以前用過。”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把手稿合上。“時間魔法不會一次性給你所有的記憶。它像潮水，漲一點，退一點，再漲一點。你今天看到的，是一段被你自己封存的記憶的邊緣。不是核心，不是最痛的部分——只是證明‘那些事確實發生過’。”他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檸檬雪寶，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那些信，你確實寫過。不止一封。在你十六歲那年，在離開之前，你給很多人寫過信。給雷古勒斯，給小天狼星，給萊姆斯，給麥格教授，給我。每一封信的內容都不一樣，但結尾是同一句話。”他看著卡米莉亞，“‘月亮會回來的。’你寫了‘會’，不是‘可能’。”
卡米莉亞把辰雪抱起來，手指陷進它柔軟的白色毛髮裡。
辰雪發出一聲輕而長的呼嚕。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要離開”，也沒有問“我去了哪裡”。那些問題的答案，還在時間的潮水下面，還沒有到漲上來的時候。她只問了一句：“信還在嗎？我十六歲寫的那些信，還在嗎？”
鄧布利多看著她，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經過漫長歲月才沉澱下來的溫和。“在。不是因為我沒有寄出去——是因為收信的人，把它們儲存了下來。每一封。小天狼星把信帶進了阿茲卡班。雷古勒斯在巖洞的黑暗裡，胸口貼著那封信，睡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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