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打算怎麼跟裴家二房了斷？
沈持玉回到尺社的時候，鋪面裡還亮著燈。
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桿，案頭攤著三份明天要過的貨單。
吳掌櫃趴在桌上睡著了，腦袋枕著右手臂，左手還搭在賬冊上，墨跡洇了一小片在袖口。
沈持玉推門的聲音很輕，老陳還是抬起頭來了。
他看見她臉上沾著城外田埂的泥點，衣襬下襬有一道草汁蹭過的綠痕，什麼都沒問，只是朝櫃檯角落努了努嘴：“桌上有飯。孫永年走之前給你留的，用籠布蓋著，還溫的。”
她揭開籠布。
一碗白飯，上面鋪著筍片炒肉，邊緣擱了兩塊醬蘿蔔。
她端著碗坐到櫃檯後面，扒了兩口飯，拿出裴昀二叔那張筆跡樣紙攤在桌上。
“陳叔，你認認這個字。明早要照著這個風格填一份兵部的通關手令，紙面、抬頭、落款格式按兵部公文走。你以前給官衙抄過公文底稿，這個應該能接。”
老陳把煙桿擱下，湊過來就著燈看那張紙。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移到末行，拇指在紙邊摩挲了一下，像是品紙的紋理。
“這是誰的筆跡？圓融有骨，行氣流暢，看著像是常年握筆管文書的人。兵部公文的套語我熟，照著寫沒問題。但抬頭和落款的格式你得給我一個藍本，我手頭沒有兵部的原文書。”
沈持玉從懷裡抽出周明遠那本藍皮簿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背面貼著一張撕下來的兵部公文紙邊角——是她之前在翻底賬時無意中發現的，紙邊帶著“兵部武庫清吏司”的半截抬頭和一枚朱印殘痕。她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老陳。
“照著這個上面的抬頭排版寫。落款格式按標準套語來，內容我明天早上填進去。”
老陳接過紙邊看了片刻，點了點頭。“明早卯時我給你。”
沈持玉把最後幾口飯吃完，碗筷擱在桌角，起身去把吳掌櫃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取下來蓋在他肩上。
吳掌櫃動了動，沒醒，呼吸反而更沉了。
她吹滅了兩盞燈，只留櫃檯上一盞。
鋪面暗下來大半，光攏在櫃檯這一小片地方。她坐在燈下，把算尺橫在面前，翻開老陳留在桌上的那摞貨單逐份核對。
外面很靜。雨停之後的夜格外乾淨，沒有風聲，沒有水聲，只有很遠處碼頭上更夫敲梆子的聲響隔一陣傳來一下。
她核對到第三份貨單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
登州線的貨單。鄭守業昨天籤的那份，艙位分配、貨物品類、發船日期都寫清楚了，但在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灰墩堡新規，每船核驗加收雜費十五兩，不列單據。”
十五兩。不列單據。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何崇光上任之後，每船加收十五兩不入賬的“雜費”，鄭守業跑了六趟登州，每趟交十五兩，加上被他“卡”的時候遞的那些銀錢，一個人身上就颳走了二百多兩。那條線上跑貨的船東有十幾家，何崇光半年裡從他們手裡薅走的銀錢，少說幾千兩。
幾千兩。比周明遠底賬上崔七那條線半年的分潤還多。
她把這行字單獨記在一張空紙上，摺好放進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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