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可以不籤。”
沈持玉的手搭在算尺上，拇指抵著尺身，沒有推。
“如果不籤這一條，前面的三條就當沒談過。灰墩堡的放行記錄我可以找人銷掉，白水關的人我也可以撤回。這三千斤鐵就當沒提過。”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街面上車軲轆滾過的聲音。
裕王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久到沈持玉能數清他眼睛裡的血絲分佈。然後他忽然笑了。跟上次那種“意外之喜”的笑不一樣，這次的更輕，更短，像是刀鋒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你娘教你的？”
“她教我算數。這四條是我自己算的。”
裕王拿起桌面上那支筆蘸了墨，扯過一張空白紙，把第四條的原話寫下來。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方方正正，筆力沉厚，每一捺都壓得重。寫完他翻出王印蓋在落款處，印泥殷紅，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圈溼潤的痕跡。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沈持玉接過來看了一遍，疊好收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裡。
“三條。”裕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提的四條我都接受。但我要加一條——第一批三千斤鐵必須在三十天之內運到幽州。如果過了三十天還沒到，協議作廢，獨家承運權收回。”
沈持玉在心裡快速排算了一遍。郴州到錢塘水路十二天，錢塘到登州海路七天，登州到白水關陸路轉水路三天，白水關到幽州五天。加上裝卸週轉的冗餘時間，總計三十天是緊的但做得出來。
她在心裡把沿途每個節點的耗時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超時的風險。
“三十天，我做得到。”
裕王點了點頭，把輿圖收起來，站起來伸出手。沈持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握住了。
裕王的掌心粗糙厚實，握力很重，像他寫字的筆力。
“沈娘子，”裕王鬆開手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種人不該只做個賬房。如果有一天你想換個地方待，我封地的大門朝你開著。”
沈持玉把算尺收起來，站直了身體。“王爺說笑了。尺子握在自己手裡，我在哪裡都一樣。”
她轉身走出門口，腳步聲沿著十七級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下。
出了會同館的大門，正午的太陽曬在頭頂上暖烘烘的，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從她面前走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她站在石階上，把懷裡那張蓋了王印的紙隔著衣料按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然後她邁開步子，穿過街面往尺社的方向走去。
走了半條街，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回頭一看，是那個白麵年輕人。
他一路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喘著氣，手裡捏著一隻信封。
“沈娘子，王爺讓我送來的。這個你拿著，後續聯絡用。”
沈持玉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枚銅質令牌，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裕”字，背面刻著一串編號。令牌分量沉，邊緣磨損過，是用了很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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