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了一些小波折，繞了一段路，但整體順當。”
周掌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小波折？你繞的是支流進來的。從滄州走支流到幽州，這一路繞了一整天。如果不是遇到什麼事，你不會放著快的主航道不走。”他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準確的位子上。
沈持玉想了想，把德州不停靠和鐵皮匣子被翻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周掌櫃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下叩擊的節奏很慢，像是在消化她說的話。
“翻你櫃子的人不是裕王爺派的。”
他說，“裕王爺這幾天在幽州，我昨天還見過他。他沒有提過要派人去錢塘調閱尺社的文書。”
沈持玉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不是王爺的人？”
“不是。王爺對你這批鐵志在必得，不會在途中動手腳。他不是那種自己拆自己臺的人。”周掌櫃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但你提的那個鐵皮匣子被翻的事，我聽人說過另一種說法——最近有人在查錢塘和幽州之間所有走商貨的船，查得仔細，每條船、每批貨、每個關卡的門路都在查。查的人不是裕王爺這邊的，是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沈持玉的心口跳了一下。
“京城兵部的人？”
“不一定是兵部。”
周掌櫃的手在桌面上攤開，是一個“我不知道更多了”的姿勢，“但能在德州碼頭安排兩個人守著、能知道你的鐵皮匣子裡有行程草稿的，背後的人至少接觸過你的鋪面、知道你的東西放在哪裡、知道你的路線。這不是外面的陌生人能做到的——你得想想你身邊有沒有人知道得太多了。”
沈持玉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她都想過——老陳、吳掌櫃、孫永年、周明遠、裴昀。
她沒有懷疑過他們任何一個，但周掌櫃把這條線攤在她面前之後，她不得不在心裡把每一個人重新過一遍。
老陳的筆跡寫了那封信報信，吳掌櫃手臂被推傷，孫永年全程不知情，周明遠在市舶司給她底賬和海圖，裴昀去白水關拼上了肋骨裂傷的風險。
那枚銅令牌和那張王印承諾書她隨身帶著，沒有留在鐵皮匣子裡。
如果翻櫃子的人的目標是這兩樣東西，他沒有找到。但他拿到了行程草稿，知道了鐵包分裝的細節和沿途節點的對接人名單。
那份名單上有高船東的名字，有滄州接應人的名字，再往前還有郴州麻船主的名字、常熟榮記接頭人的名字。
如果這份名單被送到了京城——知道這些名字的人一旦被逐個盤問，整條運線上的每一個人都會暴露。
“周掌櫃，這批鐵今晚轉出去之後，你能不能幫我把那份對接人名單上的人全部通知一遍？讓他們知道有可能被人盯上了，做好準備。”
周掌櫃點了點頭。“名單給我。今晚連夜放信鴿出去。”
沈持玉從懷裡抽出那份行程總表的複本，把寫有對接人姓名的部分撕下來遞給周掌櫃。
周掌櫃接過去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口。“你今晚歇在這裡。明天一早有人送你去見裕王爺。”
“我在船上睡就行。”沈持玉站起來，“貨卸完了我回船上。”
周掌櫃沒有挽留。他站起來送到門口，站在門框裡看著她沿著窄巷走回貨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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