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歸去來
宋小魚沒有在臨安久留,他拿到那把匕首之後在老孫頭的酒館裡吃了一頓午飯,秦員外也在,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各自喝了一碗酒,沒有多說什麼話。
秦員外沒有問他來做什麼,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走,只是坐在窗邊那個固定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一碗酒,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他的腿已經大好,走路時幾乎看不出異樣,他放下酒碗,道了一句:“建康那邊,風大。”
宋小魚端著碗的手沒有停,他知道秦員外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在說天氣。
秦員外又道:“聽說張茂告病了。”
宋小魚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秦員外沉默了一會兒,道:“他告病不是因為病,是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宋小魚沒有接話,只是喝了一口酒。
秦員外道:“你要小心。”
宋小魚道:“我會的。”
午飯之後宋小魚告辭離開,他沒有走城門,仍然是從野渡口上船,魚不歸已經在那裡等他了,船還是那條船,櫓還是那把櫓,只是方向相反了,船離岸時,宋小魚坐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臨安城在午後陽光中的輪廓,灰白色的城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緩緩飄動,他沒有看太久,轉回了頭。
回程的路上天氣很好,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兩岸的田野在冬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安靜的褐色,偶爾有一片綠色的冬麥田從眼前滑過,魚不歸在船尾搖櫓,沒有問他在臨安拿到了什麼,宋小魚也沒有主動說,他坐在船頭,懷裡揣著那把匕首,刀鞘貼著肋骨,走動時幾乎看不出異常,但他能感覺到那把刀的重量,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是黑魚留給他的選擇。
船一路向南,在水聲和風聲交替中安靜地走完了全程。
傍晚時分,船到了建康城南的野渡口,宋小魚跳上岸,把包袱背好,回頭看了魚不歸一眼,道:“你要不要進城?”
魚不歸搖了搖頭,把櫓放在船上,蹲下身繫緊了船頭的纜繩,道:“我在城外有個落腳的地方,你有事,讓人到城西的陳家藥鋪帶個話就行。”
宋小魚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沿著河岸往城門的方向走去,他走進建康城門的時候天色正好暗下來,街面上的店鋪正在陸續點上燈籠,行人匆匆往家趕,他混在人群裡,沿著主街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拐進了通往夜庭司的那條巷子。
安左羅在正堂裡,他看到宋小魚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的茶碗在嘴邊停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確認人回來了,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過去,在宋小魚耳邊壓低了聲音,道:“英國公府那個去丹徒收租的管事,今天下午回來了,從南門進的城,帶了一輛馬車回來,馬車上裝的是什麼,沒有人看到。”
宋小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撣了撣衣襬上沾著的草屑和泥土,便走到案前坐下,把包袱放在腳邊,沒有開啟,宋小魚抬眼,道:“鄭崇文呢?”
安左羅道:“今天下午被召進宮了,陛下召見的,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宋小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便輕輕敲了一下,張茂府的管事從丹徒回來了,帶著一輛馬車,鄭崇文被召進宮了,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天,很難說是巧合。
他沒有再問什麼,伸手從腳邊拿起包袱站起來,對安左羅道:“我先回去換身衣服,今晚可能還有事。”
安左羅點了點頭,宋小魚走出夜庭司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他沿著街道往住處走去,拐過街角時,一輛沒有掛任何標識的馬車正停在路邊,他放慢了腳步,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是東宮的一名內侍,內侍沒有說話,只是把一隻封了蠟的信封遞了出來,宋小魚接過來,沒有當場拆開,揣進懷裡,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馬車離開的聲音,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嚕地越走越遠。
回到住處之後他才拆開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一早,御書房,父皇要見你。”
宋小魚把信紙在油燈上點燃燒掉,看著最後一點紙角化成灰燼,他看著桌上那一點灰燼,伸出手指,在灰燼上按了一下,像是把最後一點痕跡也抹掉了一樣。
窗外的夜空中,月亮正穿過一層薄雲,在臨安城上空明亮地照著。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影在月光下投在地上,像是一張巨大的網。
他想起了黑魚,想起了那把匕首,想起了“不歸”兩個字,不歸的不是路,是選擇,一旦拔出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他關上窗戶,回到案前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看著那把刀,刀身泛著淡淡的光,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樸實無華,但他知道,這把刀的鋒利,不是外表能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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