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御書房問話
第二天清晨,宋小魚穿上官服,準時進了宮,晨光剛剛漫過宮牆的簷角,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甬道上很安靜,只有兩側宮牆之間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和遠處值夜侍衛換崗時低沉的腳步聲,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一致,他沒有在思考,他已經在昨晚把所有可能的對話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內侍在御書房門口等著,看到他來了,沒有通報,直接推開了門,朝他偏了一下頭,示意陛下已經在裡面了。
宋小魚邁過門檻,御書房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窗上的竹簾半卷著,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陳家洛坐在御案後面,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面前放著一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他看到宋小魚進來,沒有說“平身”,沒有說“賜座”,只是看著他走進來,等他站定之後,開口道:“你知道多久了?”
宋小魚沒有裝傻,站在御書房中央,沉默了兩息,開口道:“第257章。”他沒有說“從加冠禮之前”,沒有說“從看到她在東宮走路的姿勢”,他只說了一個時間,第257章,陳洛清加冠禮的前夜,他在東宮和她最後一次排練加冠儀式的那個晚上,他是在那天晚上確認的。
陳家洛沒有立刻說話,手放在御案的邊沿上,指腹在木紋上慢慢地滑過,來回一次,便停住了,問了一句:“怎麼確認的?”
宋小魚沒有迴避,道:“她走路時,左肩比右肩低一點點,穿厚禮服的時候看不出來,穿常服的時候能看出來,是長期習慣造成的,從小穿女裝走路時,左手習慣性提裙襬,左肩會比右肩自然壓低一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陳家洛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道:“你知道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嗎?”
宋小魚沒有說話。
陳家洛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道:“她出生那天,朕是第一個抱她的人,朕當然知道她是女兒身。”
宋小魚的目光沒有動,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明白了,陳家洛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拆穿,沒有糾正,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讓陳洛清以太子身份長大,讓她讀書習武,讓她進朝堂,讓她加冠,他一直在自己給自己鋪一條路,一條沒有第二個選擇的路。
宋小魚道:“英國公知道了。”
陳家洛的目光微微一沉,不是驚訝,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神色。
宋小魚的聲音沒有起伏,陳述事實,不帶判斷,道:“他前天在東宮的後院看到了一件不該出現在太子住所的衣物,他告病了,沒有上朝,他府上的管事昨天從丹徒運了一車東西回來。”
陳家洛聽完之後沒有暴怒,沒有拍案,沒有說“張茂好大的膽子”,坐在御案後面,沉默了很久,便開口道:“那車東西,到了英國公府上之後,沒有卸貨。”
宋小魚的目光微微一抬。
陳家洛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馬車直接進了府裡的後門,然後就沒有出來,車上裝的不是貨物,是人。”
宋小魚在那一瞬間把所有的碎片拼到了一起,張茂去丹徒運回來的不是證據,不是賬本,是一個人,一個可能知道陳洛清真實身份的人,當年的接生婆、乳母,或者任何一個知道太子出生真相的人,張茂不是要揭穿陳洛清,他要的是握住這個秘密,把它變成一張可以隨時使用的牌,他不告病是在等時機,他是在等這個人被安全地送到他府上。
陳家洛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宋小魚,看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道:“朕給你一道密旨,不是讓你去查運河案的,是讓你去保護一個人的。”他轉過身,看著宋小魚,道:“保護好太子,不管發生什麼事。”
宋小魚拱手,沒有說“臣遵旨”,他只說了一個字:“是。”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晨光已經完全亮了,照在宮城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他從懷裡掏出那把黑魚留下的匕首,握在手心裡,感受了一下刀鞘上細微的紋理,今天這把刀還沒有出鞘,但他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陳家洛讓他保護陳洛清,而他能想到的保護陳洛清最好的方式,不是擋在她前面,是把那些想傷害她的人,一個一個從黑暗中拉到陽光下面來。
他走出宮門時沒有回頭,腰間的匕首貼著皮膚,微涼,他在心裡把張茂那輛從丹徒回來的馬車過了一遍,車上裝的那個人,現在在英國公府裡,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查那個人是誰,而是讓張茂知道,宋小魚已經回到建康了,要讓張茂以為他在明處,以為他還在按部就班地做事,這樣藏在暗處的那批人才會繼續活動,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