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對岸的人
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江面上起了薄霧，月光被雲層遮住，能見度很低。
安左羅蹲在草棚的陰影裡，透過茅草的縫隙，目光鎖在江面上那艘正在靠近的船影上。
那艘船沒有點燈，船身不大，是一條中型貨船，吃水不淺，船頭站著一個人，手持竹篙，不斷插入水中試探水深。
這一段江面水下的沙洲很多，不熟的人容易擱淺，船尾有一個人在搖櫓，動作沉穩而有力。
安左羅沒有看船頭那個人，他看的是船尾搖櫓那個人，雖然隔得很遠，雖然夜色昏暗，雖然那個人戴著斗笠。
但他走路的姿態、他站在船尾時重心的位置、他搖櫓時肩膀傾斜的角度，讓安左羅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姿勢，他見過這個人，不是在這一次的案子裡認識的，是很久以前，在他還沒有調到夜庭司之前，在大魏邊境做事的時候。
那時候他見過一個人，也是這麼站著搖櫓的，那個人不是船伕，是黑龍臺的人，專門負責情報的跨境傳遞。
船在距離岸邊大約三丈遠的位置停了下來，船頭的人把竹篙插入水底的泥中，固定住船身。
船尾那個人放下櫓，跳進齊膝深的水裡，蹚水上岸，他上了岸之後沒有急著走，先在岸邊站了片刻，把褲腿上的水擰乾。
然後才抬起頭，摘下斗笠。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一線，照亮了他的臉，一張四十出歲的臉，顴骨很高，下頜線條分明，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
安左羅幾乎屏住了呼吸，這個人他認識，準確地說，他沒有和這個人直接共事過，但他見過他的畫像，在大魏黑龍臺的內部通緝名錄上。
這個人以前是黑龍臺的人，後來叛逃了，叛逃的時間，大約是在黑魚死後不久，叛逃之後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他現在出現在這裡，在南陳和大魏交界的江邊上，從一個從臨安方向來的送信人手中接信。
安左羅沒有動，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他蹲在黑暗的草棚裡，看著那個疤臉男人接過船上人遞來的信。
沒有當場拆開，直接塞進了貼身的衣袋裡，然後他朝船上的人揮了一下手，轉身往岸上走去。
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轉過身，目光往草棚的方向掃了一眼。
只是一眼，安左羅蹲在草棚的陰影深處，一動沒動，篷外有風吹過，吹動草棚頂上的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疤臉男人收回了目光，轉身沿著岸上的小路，朝北邊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安左羅在草棚裡蹲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才站起來，他沒有立刻去追，他知道追不上了，那個人已經走遠了，而且走的是他最熟悉的地界。
他站在草棚外面，看著疤臉男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江風吹動他的衣襬，獵獵作響，江面上那艘貨船已經掉頭離開了。
他轉過身，拿起那條破漁網，捲了卷夾在腋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個疤臉男人，從黑龍臺叛逃之後，一直在為誰做事？為北齊？為大魏的某個勢力？還是另起爐灶，自己做生意。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接信後直接塞進懷裡、沒有當場拆開的動作，說明他信任送信的人，或者他知道信上的內容不需要當場確認。
他還想起那個人轉身離去時走路的姿態，步伐穩定，速度均勻，沒有回頭看，說明他對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
安左羅站在村口的岔路上，看著通往北邊的路，那條路通向大魏的腹地，通向一個他曾經非常熟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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