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旁邊有兩個女生在討論什麼，說話聲音不大，但便利店空間小，她能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什麼版本、哪個引數、限定顏色。她沒有回頭看，從聲音和詞彙的密度判斷，應該是進化層的版本話題——她常常在年輕人裡聽到這種對話，對引數的熱情和討論明星同款的熱情是一樣的質地。
輪到她了，收銀員是個男生，大概二十出頭，戴的進化層引數比較標準，看不出什麼特別設定。他掃了她的東西，報了價，動作快，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看她，眼睛一直在螢幕和商品之間移動。林晚付款，把袋子拎起來，出去。
出了便利店，連廊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在低矮的頂棚裡反射，變得扁平而模糊。她經過的時候只聽見一句：「……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然後就走遠了。
她在寫字樓的大堂側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把三明治從袋子裡拿出來，開啟。
大堂裡的人來來往往，她看了一會兒。完形集團的自助服務機今天的排隊牌換到了0022，中午的高峰時段。她能看見那臺機器旁邊有個女人在用，動作是熟練的那種——不是第一次，是日常維護。女人用手指在面部輕輕確認了邊緣，機器螢幕上的狀態燈從橙色變成綠色，她看了一眼，把包拎起來，走了，步子裡帶著一點放鬆的輕盈。
那種輕盈林晚也有，每天早上貼合完、鏡子裡的引數確認正常之後，她出門的步子裡也有那種東西。
她把三明治吃掉，豆漿喝了一半，把堅果收進包裡，起身，回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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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外賣袋等電梯的時候，電梯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工人。
藍色工裝，安全帽夾在腋下，手上有還沒洗乾淨的灰——是那種嵌進皮膚紋路里的灰，不是表面的髒，是做了什麼重活之後的那種，用肥皂洗兩遍才能出來，或者乾脆洗不乾淨。他五十歲上下，或者更老，林晚不確定，步伐不快也不慢，腳上是工地靴，靴底還帶著一點黃色的泥。
他從她身旁走過，側身讓了一下，不是為她，是為了跟她一起等電梯的另一個穿西裝的人。
林晚側了一步讓路。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臉。
沒有進化層。
她在這個寫字樓工作三年了，見過很多不同的人，見過沒有進化層的臉——通常是快遞員、外賣騎手、有時候是某種維修工。但這是在電梯廳，在這個時間點，在這棟樓的標準裡，這張臉和周圍所有東西都不搭配。
毛孔是真實的毛孔，下頜的線條不夠清晰，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塊曬斑，形狀不規則，沒有處理過。鼻翼兩側有幾條淡紋，是常年在室外工作的皮膚會有的那種紋，不深，但清晰。眼睛很普通，單眼皮，眼神不是精神狀態不好的那種渙散，只是平的，專注在某個走動方向上的平靜。他的臉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不好看，也不難看，是一張五十歲工人的臉，如此而已。
但他不在意任何人。
這是林晚後來想起來時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的臉本身，而是他走路的那個狀態。安全帽夾到另一側，走了，大堂方向，步子穩，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不是迴避視線的那種狀態，也不是挺胸裝腔的那種狀態，只是……一個人從A走到B，就這樣。
電梯門關上。林晚進去了。
她按了二十九，電梯上行，Perfecta的小螢幕又在播「你還在」。
廣告裡的女人白皙，進化層輪廓極薄，幾乎看不出邊緣，指尖的動作精準而溫柔，像是在做某種儀式。旁邊的字：你還在。
林晚看著螢幕，外賣袋在她手上，有一點重量。
電梯到了二十九層，門開了。她出來，走回工位，坐下，把外賣袋放在桌子角上，把螢幕開啟。渲染還剩百分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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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她一直記到下午三點，才慢慢淡了。
中間有個會議，薛姐拉著她去給面霜客戶展示素材，客戶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多歲，有一個男助理在旁邊記筆記。她看了第四版說「這個感覺挺對的，就是還差一點點什麼」。林晚把第五版調出來，客戶想了一會兒說「對，這個」。第四版和第五版的差異是：高光的形狀變寬了百分之十二，陰影邊緣多了一層漸變過渡。「一點點什麼」就是這個。
會議結束之後薛姐在走廊裡對林晚說：「你下次快點，第四版就是對的，別讓客戶等這麼久。」
「她說第四版差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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