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嶼】 ·介面
那天下午兩點四十分，他在工位上打開了系統介面文件的第七十三份，讀了開頭三行，關掉了。
不是讀不進去，是讀不出新東西。他這兩個月讀過的東西已經足夠多，多到某個臨界點，新讀的內容開始和舊的內容相互覆蓋，他的腦子裡有一張越來越密的網，但網是死的，他還不知道從哪裡拉一下它會動。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飲水機旁喝完，然後去了伺服器機房的那個終端，登了賬，打開了維護日誌，開始例行檢查。
這是他每兩週做一次的事，流程固定，路徑固定，二十分鐘結束。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了。不是漫不經心，是他這類人的狀態——越熟悉的操作，注意力越往邊緣遊。他在檢查日誌的時候，腦子裡的另一半在推演那張網。
那個目錄他知道了三週。
不是第一次發現，是那個臨時的許可權漏洞讓他第一次看見了它的存在。他在備註裡記了一行：`//audit trail anoly - t perwindow expires patch cycle`。那以後他每次維護都看見那個目錄的角，每次都繼續往下走，繼續做他的事。
今天他停下來了。
不完全是因為那個漏洞還在。是因為他早上在地鐵上聽見兩個人在討論「2.0」，其中一個說「聽說下半年就開始」，另一個說「我已經預約登記了」，語氣是期待的，像在說什麼好事。陳嶼側臉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戴著進化層的頸環，那個薄的、半透明的、貼在皮膚上幾乎看不見的東西，那兩個人的臉都是松的，表情是那種均勻的平靜。
他收回視線，看著地鐵門上的廣告屏，屏上是完形集團今年的品牌片，一個孩子和一個老人在公園裡，光打得好，背景模糊，兩個人的表情都是那種均勻的平靜。
今天他在那個目錄上停住了，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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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的內測計劃他看到了。
不是正式渠道發的，是他在給光網基礎設施做例行維護的時候，順手進了一個他本來不該進的目錄。說「順手」不準確，他知道那個目錄在那裡，他知道自己的許可權到不了，他知道有一個臨時的許可權漏洞在系統補丁更新前的三十六小時記憶體在——他只是恰好在那三十六小時裡做了維護，然後順手進了那個目錄。
計劃檔案是加密的，他沒有解密金鑰，但檔名是明文：`2.0_pilot_schedule_q3_citywide_final.enc`。
`final`。
目錄裡還有一個子資料夾，命名格式和檔案裡其他東西不一樣，是一串數字加短橫線，不是完形集團的標準命名規範。他順手點進去，是截圖類檔案，他以為是產品檔案，點開第一張，停了一下。
不像。
畫質舊，顆粒感，不是產品照的那種構圖，也不是裝置圖。是一個什麼介面的截圖，他的第一反應是醫療檔案系統，因為有一排數值和時間戳，格式像監測曲線的資料匯出。右下角有一個被壓縮得有點模糊的數字，像是個體 ID 編號，但太短了，不像完形集團的使用者系統——除非是內部測試賬號。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不超過兩秒，然後關掉了。
他關掉的時候注意到那個子資料夾裡有二十七個截圖。
他沒有開啟第二張。
他在那個子資料夾的圖示上停了一秒，然後關掉了整個視窗。
那二十七個截圖他沒有下載，沒有截圖，沒有在任何地方記錄它的存在。他甚至沒有想清楚他為什麼不下載——不是因為有人在看，不是因為害怕，只是那個資料夾的存在本身有一種讓他不願意留下痕跡的性質。他不知道那些截圖是什麼，不知道那些數值曲線屬於誰，但他能識別出那種格式——那是他在內網幾份內部研究報告裡見過的，進化層植入前後的神經引數基線對照圖，精簡版，用於內部存檔的格式。
那不是產品截圖。那是某個人的資料。
二十七個人的，或者同一個人的二十七個時間點的。
他不知道。
他把目錄關掉，繼續做他的維護，直到今晚打開了那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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