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學校很大方地取消了晚自習，下午四點半就放了學。教室裡鬧鬨鬨的，有人喊著去中心廣場看跨年倒計時，有人約著去KTV通宵，有人被家長提前接走回家吃餃子。孫曉峰在座位上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哼著走調的《新年好》，被原音用一個紙團精準地砸中了後腦勺。
“別哼了，再哼我把你嘴黏上。”原音把桌上的卷子胡亂塞進書包，轉過頭衝我擠眼睛，“今天晚上有安排嗎？中心廣場有跨年倒計時，聽說還有人工降雪。”
“人工降雪是什麼？”
“就是機器噴出來的雪，真的雪不夠用嘛。上週末下的那場早化了。”她雙手合十做拜託狀，“陪我去嘛陪我去嘛，宋佳回家看她姥姥了，林婉跟她媽去外地了，我一個人去多可憐。你可以帶你家後桌一起。”
我正在收拾書包，後排的椅子輕輕往後挪了一下。齊軻允站起來，手裡拿著那條灰色圍巾，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中心廣場今晚有倒計時。你去嗎？”
“原音剛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那你怎麼回答她的？”
“還沒回答。”
他把圍巾在脖子上繞好，然後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又擰上。“去吧。今晚有煙花。去年我在家做題，聽到煙花響了才想起是跨年。今年不想再錯過了。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零點的時候，有很多人會在廣場上許願。”他低下頭，手指在保溫杯的杯蓋上輕輕摩挲著，“我想試試在人多的地方許願。以前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做任何事。現在可以試試。”
原音從前排探過頭來，在他桌上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跨年能量補給。齊軻允你現在說話越來越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以前是電報，現在是短篇小說。爭取明年變成中篇。”說完扭頭就跑，丸子在腦後一顛一顛的。
中心廣場離學校不遠，走路過去十五分鐘。我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但廣場上燈火通明——樹上纏著金色的燈串，噴泉池旁邊立著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雖然聖誕節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樹上裝飾的彩燈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有人在賣氣球，有人在賣烤紅薯，有人舉著熒光棒在人群裡穿梭。大螢幕上正在播放跨年晚會的直播，主持人的聲音被廣場上的喧鬧聲蓋掉了一半，只剩下幾個零碎的詞——“新的一年”“萬事如意”“倒計時馬上開始”。
我們在廣場邊緣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能遠遠看到大螢幕，又不至於被人群擠得喘不過氣。原音買了兩根烤腸回來，自己嘴裡叼著一根，另一根塞給我，然後眼睛一亮：“那是孫曉峰嗎？他怎麼在這兒！”她踮起腳尖朝人群裡揮手，然後轉頭拍了拍我肩膀，一臉壞笑，“我去看看他。聽說他今晚要跟隔壁班的誰表白，我去當一線吃瓜群眾。你們倆別亂跑。”她說完就跑進人群裡，丸子頭很快被金色燈串和彩色氣球淹沒了。
剩下我和齊軻允兩個人。他在廣場角落的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長椅有點涼，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冬天特有的那種透過褲子的涼意。他把圍巾解下來疊成兩折鋪在椅子上，往我這邊推了推。灰色圍巾，洗得有點起毛了，邊角的線頭被仔細剪過，鋪在那裡比椅面寬出一點。
“不用——”
“涼的。坐圍巾上。”他的語氣不容商量。這種語氣從他嘴裡說出來特別稀罕——那個連說“謝謝”都要結巴半天的人，現在開始用命令句了。他低著頭把圍巾的邊角又拉了拉，確保它完全覆蓋住了我那塊椅面。
我坐下來。圍巾確實是軟的，毛呢的質感隔著校服褲子也能感覺到。他坐在我旁邊，和我保持著一個很微妙的距離——不算遠，伸手就能碰到；也不算近，沒有近到會讓彼此覺得不自在。他把保溫杯放在我們之間的椅面上，杯口冒著白色的熱氣。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倒計時的聲音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大螢幕上出現了倒計時的數字。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人群開始有節奏地喊起來，聲音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拍過來。
“去年跨年你在做什麼？”我問。
“做題。在家裡。做了兩套物理競賽模擬。做到一半聽到外面有煙花聲，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做了。那時候覺得跨年跟我沒關係。我沒有要等的人，也沒有等我的人。”
四十，三十九，三十八。
“今年呢。”
他轉過頭看著我。廣場上金色燈光映在他的鏡片上，像兩個很小的、不會灼傷任何人的太陽。
“今年不一樣。今年有一個等我回頭的人。有一個幫我畫座標軸的人。有一個在考場外面等我、在走廊裡接滿水等我回來的人。今年我有想等的人。”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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