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
選拔賽的結果在考後第三天公佈。
那天是週二，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教室裡暖氣燒得太足，窗戶上結了厚厚一層霧氣，有人在上面畫了一隻豬，有人在豬旁邊寫了“數學作業今天交”。原音趴在桌上背英語單詞，背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今天是不是出成績的日子？”
“嗯。”
“你緊張嗎？”
“不是我考試。我緊張什麼。”
“你這個人，嘴硬。”她用筆帽敲了敲我的桌沿，然後轉過頭去繼續背單詞。但我注意到她每隔幾分鐘就回頭看一眼門口，頻率比她檢查數學錯題的頻率還高。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那種課間打鬧的奔跑，是一個人、步伐不快不慢、從教務處方向往這邊走。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齊軻允站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灰色圍巾還沒解，肩膀上落了幾片從走廊窗戶飄進來的雪。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考了高分的興奮，也不像考砸了的沮喪，就是平靜——一種等待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結果的平靜。
全班都安靜了一秒。不是因為他在班裡有什麼存在感，而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肩膀還是微微含著，但沒有縮。他看著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我，然後往這邊走了幾步。
“進了。省隊。第四名。”
我沒有說話。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碰到了後桌的桌沿。
“第四名。”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一點。大到旁邊幾個正在做題的同學也抬起了頭。大到原音從前排猛地轉過身來，嘴巴張成一個誇張的O型。
“壓線進的。和第五名就差零點五分。”他低頭看著那張紙上的分數欄，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彎了起來，像冬天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縫，“覆合場那道題，如果不是你在我手上畫過座標軸——可能就進不了。”
“我畫的？”
“你畫的。期中考試那道題你沒做出來，後來在走廊裡跟我講，你說磁場疊加電場再加重力場，畫出來就不那麼覆雜了。我在你手上畫重力向下，你在筆記本上給我畫電場力向右。選拔賽的覆合場就是那道題的變形。”
我想起來了。那天期中考試出成績，走廊裡雪下得很大。他說“干擾最大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然後在我手上畫了一個座標軸。我從他手裡接過筆，在他的草稿紙上補了電場力的方向，又在旁邊批了一行字：每一步都要分析力的作用。那道他沒擦掉的鉛筆批註，他一直留著。
“零點五分，”他把成績單放在我桌上，手指點在那個壓線的分數上面，“和第五名的分差就是零點五。一個座標軸，一道受力分析圖，一個選擇題的差距。你幫我畫的那個箭頭，大概就值這零點五分。這零點五分不是我的。是你在走廊裡沒走，是你在我草稿紙上寫的批註，是你今天在這裡等結果。所以我想——這個省隊名額，有一部分是你的。”
原音從前排猛地轉過身來，丸子頭差點甩到正在補覺的孫曉峰臉上。“省隊？！齊軻允你進省隊了？！你怎麼不早說——不對你剛剛說了——天哪天哪天哪！”她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一把抓住宋佳的胳膊晃了起來，“我們班出省隊了！我們班！省隊！”
宋佳被她晃得筆都掉了，但也沒有掙開，只是低頭笑了一下，露出那顆還沒來得及摘的牙套。孫曉峰被吵醒了，從桌上抬起頭迷茫地問“什麼省隊什麼省隊”，然後看到齊軻允站在過道里，楞了一下，開始帶頭鼓掌。
掌聲從後排開始響起來。先是孫曉峰一個人拍手，然後宋佳加入了，然後原音加入了，然後是林婉，然後是幾個平時不怎麼跟齊軻允說話的男生。不是那種齊刷刷的、被班幹部組織的掌聲，是零零散散的、發自內心的、有人拍得快有人拍得慢的掌聲。像一場忽大忽小的雨，落在教室的日光燈管和暖氣片之間。
齊軻允站在那裡，耳朵從耳根紅到耳尖。以前他被點名時也紅耳朵——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手電筒照到的兔子，恨不得整個教室都沒有人看見他。現在他站著，手裡攥著那張成績單，耳朵還是紅的，但他在笑。不是那種很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他沒有躲。他看著所有人，然後說了一聲“謝謝”。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孫曉峰在掌聲中喊了一句：“齊軻允你進省隊了你還站那麼直幹什麼！笑一個！”有人接了一句“他笑了他笑了”，然後笑聲把掌聲淹沒了。
原音最先平靜下來。她轉回頭，衝我眨了一下眼，用口型說了三個字：“零點五。”
晚自習前，我去辦公室找陳老師交作文。他正在改作業，看到我進來放下紅筆，推了推眼鏡。
“齊軻允進省隊了。知道嗎？”
“知道。他跟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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