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這座城市下了第二場雪。不是期中考試時那種細碎的、落地就化的雪沫子,是真正的鵝毛大雪,從週六凌晨開始下,下到週日下午還沒有停的意思。我在書桌前做物理真題,檯燈在稿紙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窗外白茫茫一片,對面樓的屋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偶爾有雪塊從屋簷滑落,發出沈悶的聲響。
手機震了一下。齊軻允發來一張照片——物理競賽模擬卷,分數欄寫著九十三。旁邊畫了一個線圈,線圈裡面寫了一個很小的“省隊”。
“這次模擬進了前三。十二月底選拔賽,取前四。”
我回了一句“線圈畫歪了”,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他說“省隊”兩個字的時候,線圈裡面那個小字寫得特別用力,鉛筆痕幾乎要透過紙背。那個高一被點名時聲音小到讓老師彎腰的人,那個在走廊裡被嘲笑“話都說不好”的人,那個花了兩年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現在在草稿紙上寫下“省隊”兩個字,然後把這張紙拍照發給我。
週一早上,整個校園都被雪覆蓋了。操場上有人打雪仗,教務處廣播反覆播放“請同學們不要在走廊裡追逐打鬧,雪天地滑注意安全”。我到教室的時候,齊軻允已經坐在後排了。他面前攤著物理競賽題,草稿紙上又畫滿了線圈。旁邊多了一個保溫杯,銀色的,杯口冒著熱氣。
“新杯子?”
“嗯。上週那個漏水了。”他把杯子往桌角挪了挪,“這個保溫效果好一點。六個小時還是熱的。”
他說的“六個小時”讓我想起上次那個涼透的暖手寶。他大概是記住了那個時間,然後去挑了一個能撐更久的杯子。我把書包掛好,拿出今天要用的課本。
原音踩著早自習鈴衝進教室。她的丸子上沾著雪花,圍巾拖在地上,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她一邊拍身上的雪一邊指著窗外:“你們看到了嗎!操場上那個雪人!有人堆了一個比我高的雪人!比我高!”孫曉峰在旁邊接了一句“比你高也不算很難”,被她拿圍巾抽了一下。坐下來之後她轉頭壓低聲音:“你家後桌今天是不是戴了圍巾?灰色的那條。以前從來沒見他戴過圍巾,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只穿校服外套。今年居然戴圍巾了。”
“可能是有人提醒他了。”
“誰?”
“不知道。”我把語文課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頁,但原音沒有放過我。她趴在椅背上,用一種“我已經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我。我假裝沒看到。
體育課因為大雪取消了,改成在教室裡上自習。體育老師坐在講臺上玩手機,臺下稀稀拉拉地有人做題,有人趴著睡覺,有人傳紙條。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哢嗒聲,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霧氣。
齊軻允用筆帽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椅背。我往後靠了靠,後背碰到了他的桌沿。
“選拔賽在下週六。市裡的考場。”他停了一下,“你去嗎。”
“去。”
“可能要在外面待一整天。上午理論,下午實驗。考場在城西,離學校挺遠的。”他把筆放下,聲音又恢覆到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輕,“你如果有事的話不用——”
“我說了去。”
他低下頭。耳朵上又開始泛紅。暖氣片的哢嗒聲忽然變得很響。體育老師在講臺上打了一個哈欠。原音在前排假裝背英語單詞,但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她在偷笑。
週六早上,我比鬧鐘早醒了一個小時。出門時天還沒亮透,小區裡的路燈還亮著,雪堆在燈柱下面,被光照得泛著淡金色。公交車上只有寥寥幾個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積雪的街道緩慢往後退。到考場時,齊軻允已經到了。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穿著校服外套,圍著那條灰色圍巾,手裡拿著透明檔案袋。看到我從公交車上下來,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住了。
“等很久了嗎。”
“……沒多久。”
但他的圍巾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睫毛上也有。大概是站了挺長時間。他把我帶到實驗樓一樓的休息室,裡面有幾排塑膠椅,牆上貼著“物理競賽考場”的指示牌。暖氣很足,窗臺上的積雪正在慢慢融化。他說了一句“我去考場了”就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然後被後面的考生推著進了考場。
休息室很安靜。我坐在角落的塑膠椅上,面前攤著英語詞彙手冊。翻了幾頁,發現那些單詞沒看進去。我合上書,看著窗外。雪停了,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一點光,照在操場未踩過的積雪上。
手機震了一下。原音發來訊息:“怎麼樣怎麼樣?開始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