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你在哪？”
“在被窩裡。今天零下五度，我決定冬眠。”然後她發來一張照片——被子裡露出一顆丸子頭和一隻貓，貓是她奶奶養的，灰色的，正趴在她枕頭上睡覺，“皮蛋給你家後桌加油。皮蛋說它能感應到磁場。它對著螢幕揮爪子了，說明磁場很強。必勝！”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他穿著另一個學校的校服，胸口繡著“實驗中學”幾個字。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開始翻自己的筆記。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也是來陪考的？”
“嗯。”
“陪誰？”
“同學。”
他點點頭，沒有再問。翻了幾頁筆記之後又抬起頭：“你同學是哪個學校的？這次選拔賽我們學校來了五個人，帶隊老師說競爭很激烈，前四才能進省隊。我們學校上次模擬最高分才八十八。全市第七那個是你們學校的吧？叫什麼來著——”
“齊軻允。”
“對，齊軻允。就是他。上次全市第七，這次模擬好像考了九十三？那進省隊穩了。”
“他不是‘穩了’。他是自己考出來的。考前那段時間每天都做題做到教室關門。模擬的每一道錯題都重新做了三遍。他不是靠運氣，是靠一頁一頁的草稿紙。”
那個男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對他挺了解的。”
“我是他前桌。”
十二點，上午的理論考試結束。考生陸續從考場出來，走廊裡響起一片對答案的聲音。我站在休息室門口往人群裡看。有人興高采烈地比劃著公式，有人垂頭喪氣地翻筆記本，有人一齣考場就掏出手機打電話。然後我看到他了。灰色圍巾，微瘦的身影，手裡緊緊攥著透明檔案袋。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穩。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理論考完了。下午實驗。”
“怎麼樣？”
“……最後一道題是覆合場。磁場，電場，重力場疊加。求粒子軌跡的偏轉半徑。”
覆合場。那道讓他在我手上畫座標軸的覆合場。那道他考前專門給我講過解題思路的覆合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做出來了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考場外面的光線很亮，照在他的鏡片上，有一瞬間的反光。然後他把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起來——不是那種很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和期中考試後告訴我“磁場在減小”時一模一樣。
“做出來了。每一個場都畫了受力分析圖。重力向下，電場力向右，洛倫茲力垂直於速度方向。就像我在你手上畫的那個座標軸。”他把檔案袋換到另一隻手，“考前你說，線圈畫歪了。這次我畫正了。”
中午我們在考場附近的一家麵館吃麵。牛肉麵，湯很燙，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他把筷子擱在碗邊，低頭用紙巾擦鏡片。擦完之後抬頭看著我，忽然開口。
“其實選拔賽不是最重要的。省隊是目標，但不是終點。上次陳老師找我談作文比賽的時候，我說我做不到上臺朗讀。那篇作文裡我寫了——我想證明我存在過。後來我發現，存在不是用一篇作文證明的。”
他把筷子從碗裡拿起來。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很小的雪沫子，落在麵館的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存在是——有人記得你不喝太燙的水。有人在你手抖的時候把暖手寶塞過來。有人在考場外面等你。有人告訴你線圈畫歪了。這些小事一件一件攢起來，攢到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你不需要再對任何人證明任何事情。”
他停了一下。耳朵在麵館的熱氣裡微微泛紅。
“省隊能不能進，我都會繼續往前走。但今天考完理論，從考場出來看到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我想——我已經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