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錯
考試第二天。理綜。
我坐在考場靠窗的位置,陽光從左邊窗戶照進來,落在答題卡左上角。姓名欄已經填好,准考證號塗得整整齊齊,2B鉛筆在桌上放了二十多年——不是,放了二十分鐘。我把它擺正,又擺正了一次。
第一題。生物。關於細胞膜的選擇透過性。我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筆的磷脂雙分子層,然後選了C。第二題。化學。氧化還原反應。第三題。物理。受力分析。我一題一題往下做,筆速不快,但很穩。翻到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是一道帶電粒子在覆合場中的運動。電場、磁場、重力場,三個場疊加。粒子從某點以某初速度進入,要求分析軌跡、求偏轉半徑。
我讀了三遍題目。第一遍讀完了,每個字都認識,但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意義沒有進入大腦。第二遍,我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受力分析圖。重力向下,電場力向右,洛倫茲力垂直於速度方向。第三遍,我列出了一個方程,然後又劃掉了。草稿紙上堆滿了半途而廢的公式——有的寫到一半就劃掉了,有的列出來之後發現方向搞反了,有的算了三行發現代錯了資料。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考場裡的聲音。是趙城的聲音。“聽說她留級了。活該。”那個聲音從我記憶的某個角落裡鑽出來,像一隻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地滲進我正在列方程的大腦。緊接著是物理課上的竊竊私語——“還打過胎。”“身體不行。”然後是那兩封信。“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我的手開始抖。不是那種大幅度的抖,是筆尖在紙上輕微地顫動,畫出來的直線變成了波浪線。我放下筆,把左手壓在右手上。手心全是汗。我看著答題卡上那道題的空白——十二分的分值,大概需要寫滿大半頁的解題步驟。但我腦子裡只有一片白噪音,像收音機擰到沒有訊號的頻道。那些公式我知道它們存在——洛倫茲力不做功,偏轉半徑R=/qB——但它們不肯從記憶裡走出來。它們躲在某個角落裡,被那些聲音堵住了。
收卷鈴還有十五分鐘。我決定跳過這道題,先做後面的生物選修。選修部分我比較熟,基因工程的基本步驟,答得還算順利。但每寫一行字,餘光都會掃到物理那道題的空白——它像一個張開的口袋,等著我往裡填東西,而我的手夠不到。
收卷鈴響的時候,我放下筆。手指因為握筆太緊,指節發白。我把試卷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姓名欄。然後走出考場。
樓梯口。原音站在那裡。她的丸子頭今天扎得特別高,因為理綜考試需要用大腦,她說扎高一點血液流通更好。我不知道她的理論有沒有科學依據,但她一臉得意地晃著手裡的水瓶。“我化學最後一道推斷題居然是氯化鐵!我之前做過一道類似的題。氯化鐵!我寫對啦!”她撲上來挽住我的胳膊,“走吧,食堂。奶奶今天做了——”
“沒考好。”
她的笑容停住了。
“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不是不會做——是會的。但做題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趙城,謠言,那兩封信。它們堵在那裡,公式進不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我以為我已經好了。”
原音沒有馬上說話。她只是把我拉到走廊邊上,避開人流。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我,丸子頭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剛好落在我的肩膀上。
“沒有誰‘好了’。”
“什麼?”
“你以為好了就是再也不會難過了?再也不會被影響?再也不會手抖?”她搖了搖頭,“那不是好了。那是忘了。好了不是忘了。好了是——這次手抖了,但下次不一定會抖。下次可能還會抖,但抖完之後你能更快地停下來。”
她把手裡的水瓶擰開,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涼的。
“上週體育課跑八百米,你跑了倒數第三。”
“不是倒數第三。這次是倒數第四。”
“行,倒數第四。”她笑了一下,“你跑完之後喘了好長時間。但你跑完了。上學期你跑八百米跑了一半就走了。你忘了嗎。”
我沒有忘。上學期體育課——那時候還是剛開學,謠言剛追上我,我在新班級裡一個人都不認識,每天把自己縮在座位上,體育課跑八百米跑到第二圈就走出了跑道。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走出來了。
“你現在也還是會累。也會被那些東西堵住。但你沒有走出考場。你做完了生物選修。你還在考場上坐著。”她看著我,“張函影,物理一道大題十二分而已。丟了十二分,你還是能上一本。但你學會了在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東西的時候繼續做題。這比那十二分值錢多了。”
我看著她的圓臉、酒窩、被陽光照得毛茸茸的碎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越來越會講道理了。”
“那當然。我可是張函影的朋友。跟你認識這麼久,怎麼也得學點好詞好句。”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奶奶的紅燒肉要涼了。”
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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